后花园里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橘红的火焰舔舐着夜空,把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都镀上温暖的光。孩子们尖叫着在人群间穿梭,妇人们围在一起交换着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期许,男人们举着简陋的木杯,谈论着天气、土地、以及那些遥远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战事。
但今夜,战事被隔绝在外了——
今夜是圣诞节。
让娜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围着篝火一边歌唱着,一边跳起了舞。她的金发在火光下流动着蜜糖般的光泽,粗布裙摆在旋转时扬起小小的弧度,笑声清脆得像早春的第一声布谷鸟鸣。
皮埃尔跌倒了,她弯腰扶起他,替他拍掉膝盖上的草屑,然后牵着他的小手重新跟上节拍。
她总是在照顾别人。
白泽收回视线,低头翻转着架在火上的兔子。油脂滴落,激起细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开蜂蜜和香料交融的甜香。
“米卡。”
身旁传来浑厚的嗓音。雅克老爹在他身侧坐下,手里端着两杯酒——自家酿的葡萄酒,兑了些许蜂蜜,在这个年代是难得的奢侈。
白泽接过一杯:“谢谢。”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看着篝火旁欢腾的人群。
“米卡今年十六了吧?”雅克忽然问。
“嗯。”白泽应道。
雅克又喝了一口酒,沧桑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柔和。他望着火堆的方向——望着那个正弯腰给妹妹系鞋带的金发少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年,村子多亏了你啊,米卡。”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实打实地掏出来的。
“无论是作为村子的村长,还是作为让娜的父亲——”他转过头,看着少年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我都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白泽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老爹,您言重了。”他垂下眼,用惯常的平淡语气道,“我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雅克老爹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地里的收成翻了一番,村里再没人冬天饿肚子,药材换回来的盐巴够大家吃一整年——这叫没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真诚的、沉甸甸的感激。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应该的。”他说。
雅克老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篝火旁,落在那道跃动的金色身影上。火光映在他略显浑浊的蓝眼睛里,像点亮了什么深藏已久的东西。
“米卡。”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让娜这孩子……怎么样?”
白泽翻动兔子的手停了一瞬。他低着头,眼睛注视着烤得焦黄的兔皮,一边往上仔细地刷着蜂蜜和酱料。火光跳跃着,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笨。”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从喉咙深处渗出的柔软。
“学什么都学不会,教了几年加法还算不明白。名字到现在都写不利索。”他刷完最后一道蜂蜜,停顿了一下。
“还太善良。什么都想着给别人,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面包分出去。对谁都没防备心,哪怕是敌人也能跪下来替他们祈祷……村子里的大人们、孩子们都喜欢她。”
少年顿了顿。“这些年,一点都没变。”
雅克老爹望着他,没有插话。
火光噼啪,远处的欢笑声像隔了一层水膜,朦胧而遥远。
“不过嘛……”白泽开了口,又停住,嘴角淡出一抹笑意。“她很好。”
他的话语很低,很短。却像把地上熄掉的火星重新点燃在了喉咙里。雅克老爹没有立刻说话。他喝了口酒,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浅浅地弯起,眼角的皱纹却深了几分。他依然努力地维持着表情的平静,像在克制什么过于汹涌的情绪。
“不,不是这个。”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是问你——作为妻子。”这位中年男人转过头,望着少年被火光映亮的、安静的侧脸。“你认为,作为妻子,让娜怎么样?”
“或者说——”雅克老爹顿了顿,“你喜欢她吗?”
兔子的油脂滴入火焰,发出一声轻微的“滋”。白泽握着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
……喜欢吗。
这个词太轻了。
轻到无法盛下这些年来她每一次悄悄塞过来的、烤焦了边角的面包;无法盛下每一个她替他盖好毯子后、小心翼翼收回手的深夜;无法盛下那些她听不懂却依然认真点头的、关于星空与远方的故事。
也盛不下他此刻胸腔里那份滚烫的、酸涩的、明知不该却早已生根发芽的东西。
他喜欢少女吗?
毫无疑问——是的。不是作为Ⅱ号,不是作为以为永生者、学者。仅仅是作为这个世界的【白泽】,他毫无疑问是喜欢那个,日日夜夜陪伴在他身旁的,名为让娜·达尔克的少女的......
雅克老爹没有催促。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望着篝火,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让娜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
“她那么笨,那么善良,处处为着别人想。从小到大,没为自己求过什么东西。”
他望着火光中那道牵着弟弟妹妹欢快转圈的身影,目光浑浊而温柔。
“所以,我……”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艰难地组织一个父亲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托付,“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没什么配得上你的地方。”
白泽抬起眼。
“老爹——”
“你先听我说完。”雅克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撑着那副几十年扛过风霜的硬朗,“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少年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面容。“让娜对你的重视和依赖,是跟我们这些家人……都不一样的。”
“那孩子太迟钝,太木讷,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但是,我作为父亲,我看得出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风、被火焰、被那个正开心跳舞的女儿听见。
“所以……”他停顿了很久。“如果你愿意接纳这份心意——”
他用力拍了拍白泽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粗糙而滚烫。“——那我会很高兴。如果可以,也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白泽望着他,望着这个中年农夫眼角的细纹,望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望着那双在女儿面前永远慈祥、在此刻却近乎恳求的眼睛。
他把酒杯放在膝上。“我答应您,”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楔进木头里的钉子,稳,且沉——“我会守着她...这是.....我不变的承诺!”
雅克老爹怔了一下。然后,那张被岁月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白泽的肩,转身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酒。
火光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米卡——!”
清亮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
白泽循声望去,让娜站在火光最明亮的地方,金色的发辫在奔跑中微微散开,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通红的脸颊边。她的胸膛因舞蹈而微微起伏,蓝眼睛里却盛满了比星光更亮的欢喜。
少女向他走来,弯下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向他摊开掌心——摊开那个他曾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的手掌。
“来跳舞吗?”她微笑着,笑容像今晚的篝火,明亮,温暖,驱散了一切远方的寒意。
白泽看了看手里还没烤完的兔子。“兔子还没好。”
“让父亲烤!”让娜立刻转向一旁喝酒的老爹,恳切地撒娇,“父亲,帮我烤一下嘛——”
雅克老爹失笑,摆摆手:“去去去,我来烤。”
让娜“嘿嘿”一笑,转回头,那只摊开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来嘛来嘛——”她的语调像撒娇,又像恳求,还带着一点点“你不来我就不走”的执拗。
白泽看着她,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因为跳舞而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胸口那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银十字架。
真是个...傻村姑啊......呵呵......
他叹了口气,把刷子塞给雅克老爹,站了起来。
让娜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她的手被握住了。掌心的触感温热,带着少年指腹薄薄的茧。
“跳不好可不许笑我。”少年说到。
“好!”让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米卡跳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笑的!”
他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融入了篝火旁欢腾的人群。白泽笨拙地跟着她的步子,踩错了好几个节拍。
而少女也十分信守承诺的,没有笑。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篝火对面,雅克老爹一边翻动着烤兔子,一边望着火光中那两道愈发贴近的身影。
他喝了一口酒,火光映在他带着笑意的眼角,映在那道随着岁月慢慢柔和下来的皱纹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沉迷于日常的作者正在仰卧起坐ing,不过无需担心,主线剧情正在堂堂赶来口牙!!!!!!!!!!!!!!!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