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的风像是刀子——却比刀子更冷，更锋利。
它们从亘古不化的冰原上刮来，裹挟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凛冽，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白泽单薄的脊背上。他身上只有一件粗布衫，在这个时空里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合时宜。
风雪太大，他抬不起头，只能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口挪去。
迷茫如风雪般灌满思绪，却容不得他细想，他只能走。
山洞深处有人工开凿的石阶，粗糙，简陋，带着某种“能用就行”的务实风格。白泽沿着石阶往下走，风雪的咆哮逐渐被岩石吸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然后他看见了光——昏暗的、摇曳的烛光。
石室比他想象得更简陋。堆叠成山的羊皮纸几乎淹没了一张窄小的桌案，墙上密密麻麻的手稿在烛光下投出扭曲的影。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和陈年纸张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本质的、白泽太过熟悉的东西——
疲惫......
而那个男人就伏在桌案前。
白大褂，长发披散，背影如一台从未停歇的机器，执笔的手在羊皮纸上刻下一行又一行文字符号。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来者的脚步而有一丝停顿。
白泽站了片刻，冻僵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
看到男人的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了自己身处于幻境之中。
他扯了扯嘴角，四下打量一圈，挑了个相对干净的空地坐下，随手捡起几张散落的手稿。上面是复杂的公式和图样，他认得一部分——材料学，分子结构，还有更多完全超出他现有记忆认知范畴的东西。
“唉，还真是刻薄呢，尼欧斯。”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好歹我曾经还是你的友人和儿子啊。明明是幻境，却还是这副模样——有这么不待见我吗？”
笔尖停顿了一瞬。极短，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男人开口了——那声音像从遥远的深渊传来，无波无澜，剥离了一切人类情感应有的温度：
“祂察觉到了你。”
白泽没接话。
“恐虐。”男人补充，依然没有转身，“祂一直在渴求你，Ⅱ号。”
白泽放下手稿，沉默了几息。
“呵。”他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被四神同时拉黑的我，居然还能被其中一位惦记着——该说荣幸吗？”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祂的力量已经对你所处的世界有所渗透。”笔尖重新开始移动，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你必须消灭它们。拔除那个锚点，拔除祂的圣物——”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白泽靠着粗糙的石壁，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石刻纹路。“我有拒绝的理由吗？”他轻声道，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我的大人。”
少年顿了顿，坐直身子。“当然没有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了，“这也是我曾经许下的承诺。但是——”
他望向那个从未回头的背影。
“——我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她？”
石室陷入更深的寂静，男人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他说：
“她发自内心地爱着人类。”
那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却莫名让白泽觉得，有什么东西沉在了每个字句的底部。
“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哪怕是你。”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不懂人心的王’还是情商堪忧。虽然没多大区别就是了。”白泽吐槽到。
但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只是沉默着，书写着，一刻不停——
他望着那个背影，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有些木讷地点了点。
“好吧……好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是……”他没说完。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我不甘心呐——。”
石室沉默，风声被隔绝在山体之外，像这个世界所有的冷酷与慈悲都被挡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白泽忘却了时间。直到...直到那寂静被一丝极轻的、温热的气息打破了。
“米~~卡~~？”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柔软，拖长，像初春解冻的第一道溪流。
“米~~~~卡~~~~？”
温热的气息拍打在他的耳郭上，白泽睁开眼。
入目是傍晚的烛光——不是石室里的烛火，是达尔克家那盏用了多年的旧油灯。空气里有干草的清香、烤面包的焦香，以及少女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让娜趴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双手垫着下巴，用那双亮澄澄的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她离得很近，近到白泽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一个刚睡醒、有点懵的少年。
“让娜……”他呢喃着，声音还带着刚从幻境抽离的恍惚。
“嗯。”少女轻声应道，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我在哦。我在哦，米卡。”
她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没有追问那声呢喃里的沉重。她只是轻轻的告诉他：我在。
“米卡，难道睡懵啦？”让娜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一点点促狭，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欣喜，“快醒醒——今天是圣诞节哦！
她拉着他的手往外拽，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过节？”白泽被她拽得站起身，还有些没完全回神。
“对啊！圣诞节！”让娜回过头，长长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丰收晚会！大家都在我家后花园等着呢！玛莎大婶烤了苹果派，卢西奥大叔带了新酿的麦酒，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却更甜了：“——米卡要烤的兔子呀。这可是米卡答应了我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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