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终于完全放下了戒备。
它蹲在鸿伯脚边,看着冷泽星三人,眼中的警惕变成了好奇。特别是对咔嚓,那只同样热熔属性的小家伙,让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咔嚓倒是自来熟,见小火不再凶巴巴的,就蹦跶着想凑过去交朋友。
结果刚靠近两步,小火一瞪眼,它又吓得缩回冷泽星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偷偷张望。
炽霞被这一幕逗笑了,但很快收敛笑容,走上前去。
“鸿伯。”她尽量放轻声音,“您还记得我吗?”
鸿伯看着她,眉头皱起,努力思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记忆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你是……”他喃喃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巡尉?”
炽霞眼睛一亮:“对!我是巡尉,今州巡宁所的!”
“巡宁所……”鸿伯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问,“我儿子是不是也在那儿?”
炽霞的笑容微微一僵。
小钰连忙上前:“爷爷,爸爸他……”
“你爸爸是军人。”鸿伯打断她,目光落在小钰脸上,看了很久,“你是……小钰?”
小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爷爷!是我!”
鸿伯伸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曾经抱起过无数矿石,也曾经抱起过年幼的她。
“小钰……”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小钰愣住。
“矿上的饭不好吃,爷爷给你带了烧饼。”
鸿伯开始在怀里摸索,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早已冷硬如石的烧饼。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来矿上都要爷爷给你买。”
小钰看着那块烧饼,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认出那块烧饼了。
那是三天前,爷爷失踪那天早上,她去镇上买的。
她买了两块,一块给爷爷,一块留给自己。爷爷当时笑着说好吃,说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烧饼了。
原来他没吃。
他揣在身上,一直揣到现在。
等她来找他。
“爷爷……”小钰泣不成声,“我不饿,你吃,你吃……”
鸿伯固执地把烧饼往她手里塞:“你吃,爷爷不饿。爷爷年纪大了,吃什么都一样。你还在长身体,要吃饱……”
炽霞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
她见过太多生死,却依然看不得这样的场景。
冷泽星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龟佟爬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眼中蓝光闪烁,似乎在问:你还好吗?
冷泽星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他想起日记里的那些文字。
“今天下了一场大雨,大家都早早地下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害怕天黑,夜晚变得漫长无趣起来……”
“昨天的事想不起来,几十年前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我是不是病了?”
“忘了小钰的生日,她没怪我,但我知道她难过。”
每一句话,都是这个老人对抗遗忘的痕迹。
每一句话,都在说:我不想忘记你们。
可他还是忘了。
忘了一次又一次。
但有些东西,他始终记得。
记得女儿爱吃烧饼。
记得救过一只小声骸,叫它小火。
记得这座矿场,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冷泽星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心跳停止,生物学上的死亡。第二次是葬礼,社会关系上的死亡。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
鸿伯正在经历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他在被遗忘吞噬之前,正在拼命抓住那些他不想忘记的人和事。
而那些人和事,也都在拼命记住他。
小钰记得爷爷爱吃烧饼,记得他教自己认识结晶矿,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小火记得这个老人救过自己,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要守在他身边。
甚至这座矿场,每一块矿石,每一条坑道,都记得这个老人走过的每一步。
遗忘,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铭记,也不是。
“鸿伯。”冷泽星走上前,蹲在他面前,拿出那本日记,“这是您的吗?”
鸿伯接过日记,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我写的。”
“我记性不好,怕忘事,就都写下来。这样就不怕了。”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写着那行字:“如果哪天我忘了怎么重启塔,就去找那根红色的管子。但千万别告诉小钰,那孩子会担心。”
鸿伯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
“所以,你们是来修塔的。”
冷泽星点点头。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鸿伯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以为自己能修好,就偷偷下来了。结果走到一半,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然后……”
他看向小火。
“然后就遇到它了。它带我到这里,让我休息。我想等想起来再回去,可是一直想不起来……”
小火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鸿伯。”冷泽星说,“您没有添麻烦。”
鸿伯抬起头。
冷泽星指了指日记:“您把重启方法记得很清楚。我们按照您写的找到了红色管子,只是结晶矿耗尽了,需要下来采。”
“所以我们是来采结晶的。”他顿了顿,看着鸿伯的眼睛,“是您帮我们找到了这里。”
鸿伯愣住了。
“是我……帮了你们?”
冷泽星点点头。
鸿伯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站起身。
“那咱们快去采结晶,采完赶紧回去修塔。矿上还等着呢。”
他迈步就要走,却被冷泽星拦住。
“鸿伯,您已经帮了大忙了。”
“接下来交给我们。您在这里休息,让小钰陪着您。”
鸿伯想说什么,但对上冷泽星的目光,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等的尊重。
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好。”他最终点点头,坐回原地,“那我等着。你们小心。”
冷泽星站起身,看向炽霞。
炽霞早已平复情绪,冲他点点头:“走吧,采结晶。”
两人转身,朝矿脉更深处走去。
身后,小钰坐在鸿伯身边,把头靠在爷爷肩上。小火依偎在鸿伯脚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咔嚓跟在冷泽星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小火,眼中满是不舍。
龟佟慢吞吞地爬着,一如既往地淡定。
矿坑深处,火光摇曳。
温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