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眼睛会说话。
不过要是说得更准确一些的话,比起嘴巴更烦人的就是视线了。
下课铃早就响过,讲台上班导还在念着放学前的琐事,也就是小学生嘴里的「回家会」。
写成SHR的话,鬼才看得懂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听见这缩写的时候,还以为是横跨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线。
——啧,要是那家伙在,肯定会顺着这个破梗扯下去,什么「昭和铁道宅男的浪漫」之类的鬼话。
他总这样,明明没人搭话,自顾自在脑子里转一堆奇奇怪怪的比喻,末了还会露出一副「我超聪明快夸我」的欠揍表情。
我盯着窗外飘下来的落叶,硬生生把脑子里那张死鱼脸按下去。
真是有病,怎么动不动就想到那个躺在医院里的混蛋。
就在这时,后背又传来了那种黏糊糊的视线。
我指尖微微一顿,没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往斜后方扫了扫。
拜从小到大的「不良」名声所赐,我对这种躲在暗处的注视敏感到了极点
——毕竟从小学到初中,那些人就是用这种眼神,一边偷偷看我染过的头发,一边凑在一起咬耳朵说我是混混。
这什么可悲的条件反射啊。
于是,回过头就看到那些家伙。
是班上的女生们。
什么嘛原来我这么受欢迎
——虽然也这么想了一下,不过事实自然是不可能如此的。
在如上弦月一般眯成细线的眼瞳之中,包含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好奇?
厌恶?
或者两者都有。
我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坐直了身子。
身后立刻传来几声压得很低的嗤笑。
那些混杂着恶意和八卦的视线,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的后颈上。
说是女生,其实也不是以三浦为中心的那个顶层小圈子,只是跟在她们屁股后面的、连嚼舌根都不敢大声的下位集团。
而这群人的中心,就是今天依旧垂着眼睛、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样子的相模南。
我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笑我呗。
笑我和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家伙扯上了关系。
笑我那天在天台上,一把推开了叶山,站在了比企谷八幡那家伙的身前。
这种视线,我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被人盯着看的次数,比我好好坐下来吃顿饭的次数都多。
只是以前是因为看起来像不良少女,现在是因为别的理由。
真是换汤不换药的无聊。
随便吧,爱怎么看怎么看。
听完班导的联络事项,大家都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
立刻就冲出教室的人、总之先和身旁座位上的家伙说话的人、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回家的人
——什么样的都有。
要说我的话,因为也有着关于三浦发来的邮件的情报收集工作,就慢慢悠悠地散发出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气息留在了教室之中。
——其实没什么情报要收集。
只是不想和那些人一起出去。
正是因为到了放学时间,所以才更像是高中生
——这样的感觉不停散发出来。
在此之中,集结在教室后方的家伙们更是进行着其中的王道。
叶山隼人和那个谁来着,以及三浦他们。
「那,我就去部活了哦。」
「啊—,一路小心——。啊、结衣。我周六要去买东西。」
「嗯,OK。我也去我也去。拜拜。」
由比滨一面将三浦欠缺情报的发言补完,一面回应道。
由比滨把三浦没说全的话补完,然后回应。
三浦的邀约方式很差劲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比滨能在这种差劲的邀约里找到回应的方法。
这也是一种本事,一种我这辈子都学不会,也不想学的本事。
由比滨对着三浦他们轻轻挥了挥手就离开了教室。
大概是去活动室了吧。
目送那份背影的三浦也带着一丝笑意,看来在三浦心中也是知道由比滨的社团活动的。
——她们之间有某种东西。
不需要说出来的那种。
由比滨对着三浦他们轻轻挥了挥手就离开了教室。
大概是去活动室了吧。
似乎由比滨在好好地展示出自己的意思之后三浦也表示了理解。
关于三浦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那家伙如果在,大概会这么说。
留下的三浦女王蜂般的靠在墙上,身旁配置着海老名。
叶山隼人他们可能是有部活,已经做了回去的准备,零散地闲聊着离开了。
教室的出入口前后各一个。
必然地,叶山就会进入从后方离开的家伙们的视界之中。
对着一路谈笑风生的叶山他们,班上的家伙们在擦肩而过时也一句两句地做着对话,打着告别的招呼。
这啥啊?
下班回家吗?
然而,这种事也只限于对叶山他们比较友好的人。
关系算不上好的家伙就从前面的门很快地消失掉了。
就在这时,还有一个人,正要走出教室。
我站起身,也往门口走。
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后背又传来了熟悉的视线。
还是那群女生。
她们在看我。
我装作没看见,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猛地回过头。
正好和其中一个女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然后我看到她的嘴型
——「那家伙」。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副从小到大用来唬人的不良表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冷意:
「你们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不如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那群女生瞬间就慌了,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抓起书包就四散着跑了。
什么啊,真是无聊。
我收回视线,啧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教室。
× × × ×
今天的活动室之中也是恬适的茶点时间。
似乎一会儿就要开始搞起乐队什么的。
——那家伙如果在,大概会这么吐槽吧。
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什么「你们是要搞轻音部吗」之类的话。
我推开活动室的门。
两人已经坐在电脑之前。
雪之下看着屏幕,由比滨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挨得很近,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们一面喝着红茶,一面朝点心里伸手,互相凑着脑袋一副深思的表情看着画面。
貌似不知道我进来了,这样也好,我也喜欢这样。
我在那个位置坐下。
那个空着的位置。
我拿出在便利店买的MAX咖啡,拉开拉环。
那家伙喝这个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试着喝了一口。
甜。太甜了。甜到发腻。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还能再喝一口。
「唔。」
雪之下挽起双臂。
「那么,要怎么办呢。」
「啊,这个呢——」
在一脸纠结的雪之下旁边,由比滨也跟着皱着眉「嗯—」了半天,看样子是在为新的委托发愁。
似乎在为新的活动而烦恼着。
横跨千叶县烦恼商谈邮箱。
最近添加到活动中的谜之系统。
我从后面看了起来。
「pn:巡☆巡小姐发来的烦恼」
我在募集能使体育祭热闹起来的提案。
还有,因为今年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一定要赢!
我接着喝着MAX咖啡,读完邮件,感到些许的惊讶。
... ...居然第一次发来了内容正经的邮件。
那家伙如果在,大概会说「嗯,嘛。虽说会在为这种事惊讶的时点上,这个社团活动似乎就已经很成问题了吧」之类的话。
「体育祭,呢。」
雪之下有些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哈... ...已经是这个时期了吗。」
这么说来,在回家的班会上,已经用学号的奇偶数来分好红白组了。
虽然在最近,体育祭还有运动会大多都是在春天举办,不过我们学校的体育祭是在秋天。
这个结束之后,季节也终于转向冬天。
本来要是我们二年级生的话,修学旅行紧接着就要来到了。
体育祭对于学生来说也是大型的活动这点毫不为奇,而对于那群家伙们也会是愉快的盛会吧。
特别是运动部系的男生们可以在女生面前展示自己这点。
只要趁此机会树立帅气潇洒的形象的话,我也可以交到女朋友
——之类妄想着的男生肯定也不止一个两个。
然而,女生,特别是雪之下似乎并不是这样。
「... ...真是讨厌呢,班级对抗赛跑。」
她有些厌恶地拧紧了眉根。
啊,有的有的。
那家伙如果在,大概会说「在中学时也让我们搞过来着呢」。
「那个谜一样的压力呢。」
雪之下说。
由比滨「嗯嗯」地点着头,继续道。
「我因为跑得不快,所以好辛苦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没错班上的人,那个一被超过就会咂舌头的足球部的水野。」
「那个是谁?!为什么是特定的人名?!」
由比滨惊讶地回过头。
「我中学时的同级生。那种人哪里都有——自己跑得快就觉得别人都该跑得快,被超了就用咂舌表达不满。很典型的体育系自我中心。」
我说完,由比滨愣了一下,然后「啊哈哈」地干笑。
「还有不愿接过接力棒的女生。特地跑到我面前说什么『真是难以置信』。不是傲娇,是单纯的厌恶分组——觉得和特定的人一组很丢脸,但又不敢直接说出来,只能用这种话暗示。」
雪之下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很平:
「女生在厌恶的时候,有相当高的概率是发自真心的。」
「所以我说是单纯的厌恶。只是她们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那种厌恶其实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由比滨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声说:
「川崎同学说话... ...好直接啊。」
「只是事实而已。」
体育祭的回忆,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值得说的。
反正每次都是找个没人的角落坐着发呆,看着一群人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吵得要死。
只是她们聊到这个份上了,我就随口说两句而已。
「男生那边还有分组体操。因为人数是奇数,总会有一个人和老师组队。我倒是会看到几个倒霉的人。」
雪之下微微皱眉:
「和老师组队?」
「嗯。做扇子造型的时候,老师站在中间,那些人和另一个落单的站在两边。全校都能看见。拜此所赐,这些人在运动会特别引人注目,即便是无聊的时候。」
由比滨听了,突然「啊」了一声。
「不过女生也有女生的麻烦事哦。创作舞什么的... ...」
雪之下的表情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 ...那个创作舞,是想要抹消的过去之中绝无仅有的第一位。」
由比滨连连点头:
「嗯嗯嗯!」
我看着她们,也没有对这个问题提出意见。
——创作舞。
女生穿着统一的服装,在音乐下跳编排好的舞蹈。
对很多人来说是黑历史,因为动作僵硬、表情尴尬,还要被全校围观。
但对某些人来说,那是唯一能在阳光下表现自己的机会。
至于我?
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一段早就忘了的过往。
活动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有点手足无措。
啧,真是麻烦。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千叶县民有跳舞的特性。油菜花体操什么的。」
由比滨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
「完全没起到安慰... ...」
「不是安慰。是事实。千叶的学校都跳油菜花体操,从小学跳到高中。创作舞再尴尬,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油菜花体操可是每年都要跳。」
由比滨张了张嘴,最后「噗」地笑出来:
「这算哪门子安慰啊... ...」
雪之下也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有点弯。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那家伙要是在,肯定能用更不着调的冷笑话,把气氛一下子搅活,不会像我一样,连安慰人都这么别扭。
但我不是他。
我只会把事实摆出来。
她们要怎么理解,是她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