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平冢老师发的那封邮件,雪之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所以说... ...就这个?」
我开口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雪之下点了点头。
由比滨凑过来扒着屏幕边看,眼尾还带着没消的肿,比昨天哭到喘不上气的样子好歹是强了点。
真搞不懂,眼泪这种东西,怎么能有人流这么久。
各位侍奉社成员:
做为侍奉社新的活动内容,即日起开放以电子邮件进行烦恼咨询。
本活动命名为「千叶通烦恼咨询电子信箱」。
请所有成员各自努力,尽力解决大家的烦恼。
侍奉社指导老师平冢静
「那个,平冢老师以前有这么正经过吗... ...」
由比滨显然没有想到平冢老师下的任务如此正常。
此刻,她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
我没回答,因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平冢老师的话,应该很正经的吧,怎么她们两个都这种样子。
雪之下也没回答。
社办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雪之下清了清嗓子,把电脑拉近。
「总之,有人来信的话就回信。就这样。」
她开始操作电脑。
指尖落在键盘上,动作快得离谱,每一下都敲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狠狠砸进键盘里似的。
我盯着她的手。
那截纤细的手腕在微微发颤,只是她藏得好,快到几乎没人能看见。
由比滨坐在旁边没出声,只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指节捏得泛白。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沟通这种事,果然还是我最不擅长的东西。
尤其是对着这两个,浑身上下都写着「难过」却死撑着不肯说的人。
反正我只需要在旁边坐着,听着就好。
反正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会兜底。
我的视野撇到一侧的那个椅子上。
这个社办里,那个位置空着。
那个总是用半死不活语气说话的家伙不在。
那他现在在哪?
在医院。
躺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我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视线从那个空位上扯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电脑响了一声。
「来信了。」
雪之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由比滨立刻凑了过去,「
「我看~笔名‘腐生物’... ...这个表情符号好怪喔。」
腐生物,那我大抵知道是谁了。
海老名,这家伙上次给我拦住了还仔细端详了我全身上下的「装备」,还取了sakisaki的简称,这家伙我没招了,真拿她没办法啊。
雪之下皱起眉,伸手按住太阳穴。
「这封信不用念了。」
「还、还是念一下啦!」
由比滨伸手扯住她的袖子晃了晃,雪之下被她扯得有点烦,叹了口气,
「知道了。别扯了。念吧。」
由比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笔名:腐生物先生/小姐的来信
自校庆以来,班上某些男同学(H同学跟H同学注)的关系让我感到非常在意。
双方都太过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了,我觉得这非常的腐恰当!H×H什么的
——猥琐!超猥琐!超赞的多来一些吧。
我认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再亲密一点,但又觉得维持现在的距离感比较有配饭空间,这让我感到相当苦恼。
请问我应该选择哪条路?
(注:比企谷(Hikigaya)与叶山(HaYama)姓氏开头字母皆为H。)
信念完的瞬间,社办里又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念头
——要是那个混蛋在这,听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德行。
多半是先翻个白眼,死鱼眼眯得更厉害,一脸嫌弃地吐出一句「又来」,然后在心里把海老名的脑回路吐槽个遍。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皱了皱眉。
真是莫名其妙,怎么总想到他。
这感觉有点奇怪。
雪之下也没说话,已经拿起一本文库本翻了起来,那副样子明明白白写着「这不关我的事」。
由比滨念完,看看我,又看看雪之下,手足无措地开口:
「这、这该怎么办呢... ...」
「这个问题的话... ...问我... ...我... ...也不是很清楚。」
我迟疑着回复。
是真的不清楚。
这种信要我怎么回?
建议您直接去看心理医生?
这话一说出口,铁定又要惹出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才不喜欢和人交流,猜来猜去的,费劲得要死。
雪之下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响在安静的社办里格外清晰。
「这件事存在所谓的解决方法吗?」
她的语气很平,但平得有点不正常。
像是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冒出来。
由比滨愣了愣,想了半天,然后转过头看我,脸上写满了愧疚,小声说了句:
「... ...没有呢,抱歉,川崎同学,小雪就是这样的。」
「... ...为什么要道歉。」
我皱起眉。
搞什么啊?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这家伙是道歉上瘾了吗?
还是说,他们三个平时就是这么互相赔着小心过来的?
那家伙如果在这,大概会说「不用道歉,反正你没错」之类的话吧。
然后用那种听起来像在抱怨其实是在安慰的语气。
我脑子里又开始想象他的反应了。
这习惯得改。
雪之下把书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比企谷同学根本不可能跟任何人关系良好,所以这个烦恼本身就不存在,没错吧。」
由比滨愣了一下。
「啊... ...原来如此。那么烦恼就解决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看着她们,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 ...所以这封信不用回?」
雪之下放下书。
「理论上是要回的。毕竟是咨询。」
她看向我。
「你来?」
「...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坐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我面前的电脑。
好吧,我没想到,注意力都放到其他地方去了,没有察觉自己身前就是电脑。
我低头看着那台电脑。
屏幕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如果是那家伙坐在这里,大概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我来回吧」,然后敲出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文字。
「... ...知道了。」
我把电脑拉近。
过了一会儿,由比滨小声说:
「那个... ...川崎同学,你的国文成绩应该不错吧?」
「... ...普通。」
「雪之下同学的成绩比我好。」
这是事实。
雪之下的成绩单我在公告栏上看过,全是满分。
雪之下轻轻笑了一下,那种「我当然知道」的了然,可那个笑容转瞬即逝。
「川崎同学,重要的不是成绩。」
「那是什么。」
「真挚的态度。」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不过,川崎同学,重要的也不仅仅只有这个。」
雪之下歪着头看我,
「川崎同学,你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啊。
我心里暗叹道,想了想。
「... ...会缝东西。」
「咦?」
「会做衣服。裁缝。」
由比滨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
「对喔!校庆的时候川崎同学帮大家做衣服!」
雪之下点了点头,一副「总算找到了」的样子:
「这倒是很实用的技能。很好,找到了。」
「... ...什么?」
「可取之处。」
她说着,又把电脑推过来。
「那么,这封信你来回吧。」
所以这些家伙说了半天,在找我的可取之处?
也是,毕竟之前我和他们并没有交集,现在突然闯入她们的生活,了解也是正常的。
我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如果是比企谷那家伙估计也是这样。
腐生物。
H跟H。
烦恼咨询。
如果是那家伙,会怎么回?
大概会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敲出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文字。
然后在心里吐槽一堆,最后还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我忍不住在脑子里想像他那个样子
——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MAX咖啡,一只手敲键盘,嘴角带着那种欠揍的笑。
... ...够了。
别再想了。
「... ...我不知道怎么写。」
「随便写。」
雪之下说。
「对方需要的不是答案,是回应。」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勉强撑着。
由比滨在旁边小声说:
「就... ...随便回一下就好。反正姬菜那个人,不管回什么她都会很高兴。」
这样吗?
我想了想,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侍奉社的回答:
关于您提到的H同学跟H同学,建议您直接去问他们本人。
打完,我按了发送。
由比滨看着屏幕,眨了眨眼。
「... ...好短。」
「你们说随便写的。」
「啊,也是。」
雪之下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
那里面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像是在说,原来你是这种风格。
然后电脑又响了。
又一封信。
由比滨凑过去看。
「笔名——‘我是姐姐哟’。」
雪之下的手顿了一下。
「... ...这封信不用念。」
「你的姐姐... ...雪之下阳乃?」
我询问道?
说真的,这算是摆在明面上的吧。
雪之下没回答。
由比滨小声说:
「那个... ...阳乃姐姐经常寄这种信来吗?」
「经常。」
雪之下的语气很硬。
我看着屏幕。
那封信指名道姓
笔名:我是姐姐哟先生/小姐的来信
嘻~哈啰~!听我说听我说!
最近我妹妹对我实在是好冷淡喔><
我想要和她关系再好一点的说~帮忙想个办法吧☆
——「交给你啰,比企谷♥」。
又是比企谷。
前一封是,这一封还是。
可惜那个接下这些烂摊子的专业户,现在躺在医院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怎么回?」
我无奈地开口。
我算是没招了,真是的,怎么都是这些难搞的问题啊。
雪之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带着藏不住的刺:
「您被令妹讨厌的主要原因,应是来自您企图完全掌握令妹的一举一动,并插手干预的行为。要不要试着回顾自己至今为止对于令妹的言行举止呢?」
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端详着她的脸,雪之下的语气很僵硬,又是难以言出的家庭问题吗?
话音未落,她快速地别过脸去。
「所以说... ...就这样。」
我开始打字。
把她的话敲进去。
那家伙如果在,大概会说「你这样说会不会太直接了」,然后稍微改得委婉一点。
但他也会尊重雪之下的意思,因为她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打到一半,由比滨忽然站起来,凑到我旁边,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字。
雪之下说是这样说啦,不过我觉得她身段已经比之前要柔和许多了。
我认为您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看看。
软乎乎的两句话,把雪之下那些带刺的话,裹上了一层温温的糖衣。
我没拦着。
雪之下也看见了,她愣了一秒,眼神晃了晃,像是有什么硬撑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松了一点。
由比滨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按下了发送。
第三封信很快就来了。
「yumiko☆」
由比滨说。
「优美子。」
三浦优美子。
我皱起眉。
这家伙和我一向不对付。
我们之间的氛围总是势如水火,在班上,她坐她的女王宝座,我待在我的角落,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知道她。
知道她说话直接,脾气不好,但对朋友是真挚的。
雪之下皱起眉。
「用本名?」
「优美子一直是这样的。」
由比滨苦笑道。
我看向屏幕,三浦的信很短,就一行字。
「总觉得相模很烦。」
就这行。
「好像还有下文喔。」
「咦?啊,真的呢。」
由比滨也注视着荧幕。
雪之下注意到由比滨的样子,便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念下去。
该说是意志消沉之类的吗?
整个人在那里忧郁,气氛都变差了。
总之很烦。
我听着,没说话。
相模南。
那家伙在楼顶说了那些话之后,相模成了「被害者」。
班上的风向开始变。
有人在背后说那家伙的坏话,说他太过分,说他欺负人。
我在班上听过那些话。
坐在角落,听着前面的人在议论「比企谷那家伙真过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那家伙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让相模回去,为了让大家能继续开闭幕式,为了——
为了别人。
他总是这样。
「这封信怎么回?」
我接着询问道。
雪之下没说话。
由比滨也没说话。
社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雪之下开口:
「... ...三浦同学不是真的觉得烦。她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相模一直那样下去。」
由比滨点头。
「对,优美子其实很温柔的。只是不会表达。」
我看着她们两个。
那家伙如果在,大概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之类的话。
然后由比滨会生气,雪之下会叹气。
三个人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奇怪的默契把事情绕过去。
那家伙会用他那套歪理,把复杂的事说得很简单,把简单的事说得很复杂。
但最后,他总能找到办法。
现在他不在。
「那就回‘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雪之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 ...很像他会说的话。」
「... ...只是猜测。」
我按下发送。
× × × ×
收拾东西的时候,由比滨忽然开口:
「川崎同学。」
「嗯?」
「你... ...为什么会来帮忙?」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
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我自己都没认真想过。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那个总坐在这里接烂摊子的混蛋不在了。
只是因为,这个社办里,两个女生快撑不住了。
只是因为,我懂那个混蛋做事的逻辑,懂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只是因为,他不在,所以我来。
就这么简单。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太矫情了。
「...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说。
由比滨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有点肿,但里面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谢谢。」
「... ...不用。」
雪之下也没说话。
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往医院的方向走。
路过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
那孩子应该还没吃晚饭。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小町正趴在床边。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沙希姐姐。」
「嗯。吃饭。」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小町看着那盒牛奶,愣了一下。
「沙希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 ...猜的。」
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安静。
像是终于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
我看着床上那家伙。
他还是那样。
闭着眼睛,戴着呼吸机,脸色苍白。
「今天... ...有动过吗?」
我问。
小町摇摇头。
「没有。医生说... ...还是要等。」
我点点头。
在床边坐下。
小町开始吃饭团。
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像是在用这种慢,对抗什么。
我看着那家伙。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白天更白,白得让人不敢看。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社办里的事。
——他如果在,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我就知道你们离不开我」之类的话。
然后用那种欠揍的表情,被雪之下一顿损。
但是最后他会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一句「明天见」。
然后他真的会来。
每天都会。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一动不动的脸。
只有仪器的嘀嘀声。
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固执的回答。
小町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团。
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病房里,照在他脸上,照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按了好多次发送键。
每一封信,都在替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