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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结束之后,秋意更深了一层。
这句话是那家伙会用的开场白。
我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长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卷得晃悠的树枝上。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发脆,再过一阵子,就该落得光秃秃的了。
9月26日。
他躺在那间病房里,已经超过一周的时间。
手术很成功,医生反复说,生命体征已经稳住了,没有生命危险。
可什么时候能醒,没人说得准。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周,也可能... ...是更久以后。
我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封面。
封面被体温焐热了,像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
但我没有拿出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种脚步声,稳得不像高中女生。
平冢老师在我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川崎。」
「... ...嗯。」
「你今天不用上学?」
「你忘了吗?平冢老师,我向您请假了。」
「是啊... ...」
她没再追问下去。
成年人的好处就是,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沉默在走廊里漫开,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的零星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雪之下和由比滨今天也没来。一个说身体不舒服,一个说有事。」
我抬眼看向她。
她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懂的」的东西。
「那两个人,昨天在你之后也来了。一直待到晚上才走。」
「... ...我知道。」
我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她们两个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就站在那儿,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看了很久。
最后是由比滨先转身,拉着雪之下的袖子离开。
「川崎。」
平冢老师的声音把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看着她,没应声,等着她的下文。
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慢慢说:
「侍奉社那边,有个活动已经启动了。『烦恼咨询邮件』之类的。本来是他们三个一起进行的,但现在——」
她没说完。
但我懂她没说出口的话。
现在那个核心的家伙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而雪之下和由比滨那个状态,能不能正常上学都难说,更别说处理什么咨询邮件。
「你想让我去?」
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抵触。
「不是让你加入侍奉社。」
平冢老师摇摇头,
「是暂时帮忙。临时部员之类的。」
「... ...为什么是我?」
平冢老师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东西。像是她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
「因为你和那小子——」
她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但我懂。
因为我和他是同类。
不是朋友,不是恋人,甚至算不上「关系好」。
只是一条细线,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 ...我考虑一下。」
我别开脸,丢下这句话。
「行。」
平冢老师点点头,
「不用急着答应。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放学后去社办找雪之下她们。那两个人现在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又恢复了死寂。
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脑子里反复转着她的话。
临时部员。
侍奉社。
那家伙待的地方。
下午三点多,小町来了。
她穿着校服,书包比昨天小了一点,大概是只带了今天要用的书。
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沙希姐姐。」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哥哥他... ...」
「没变。还是那样。」
她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就站在那儿,没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爱耍小聪明、叫我「沙希姐姐」的小町,现在看起来那么小。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
「沙希姐姐,你回去吧。」
「... ...什么?」
「你今天请假了吧?学校那边没关系吗?」
「没关系。」
「可是——」
「没关系。」
我打断她的话,语气硬了一点,
「我在这待着。你进去陪你哥,不用管我。」
小町看着我,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水光,却硬是没掉下来。
「... ...沙希姐姐。」
「嗯?」
「你为什么... ...对哥哥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是同类。
因为他是唯一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
因为我说过「修起来很麻烦」
——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最让人在意的话。
但这些,我没法说出口。
「... ...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说,
「就是,想待着。」
小町看着我。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种笑,和平时的小恶魔笑容不一样。
更小,更安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沙希姐姐,你真好。」
「... ...你这妹妹,瞎说些什么呢。」
我别开脸,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嘴上却硬邦邦地怼了回去。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大概又坐在床边了,像昨天一样,握着那家伙的手。
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推车的咕噜声。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医院。
不是想走,是再待下去,小町那孩子又要分心来照顾我的情绪。
她要扛的事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为我费心。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下子灌进了领口。
九月的傍晚,已经凉得刺骨了。
再过一阵子,就是真正的深秋了。
我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平冢老师的话翻来覆去地转。
「侍奉社那边,有个活动已经启动了。」
「临时部员之类的。」
「那两个人现在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雪之下雪乃。
由比滨结衣。
那家伙在意的人。
她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昨天傍晚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没敢看仔细。
只记得两个人的脸都很白,眼睛下面有青影。
由比滨拉着雪之下离开的时候,手在抖。
雪之下被她拉着,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
她们需要人帮忙吗?
也许需要。
也许不需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家伙如果在的话,一定会去。
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不是因为想帮人。只是因为他那种别扭的性格,让他没法放着不管。
那家伙就是那种人。
一边说着「不关我事」,一边把自己卷进所有事。
一边说着「不想当下下签」,一边一次次伸手。
然后——
然后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停下脚步。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天在天台上的场景,那家伙,总是热衷于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家。
真是白痴,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的话也会参与进这个活动。
现在——
我抬头看天。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
那种颜色,有点像由比滨的碎片。
温暖,明亮,但里面藏着什么让人不安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翻出平冢老师的号码。
发了一条简讯:
「我会去的。」
我也要变成那个笨蛋了。
翌日,下午
我站在总武高中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今天穿了校服。
不是平时那种随便套上的穿法,而是好好扣了扣子,裙摆也拉平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应该这样。
我绕过教学楼,走向特别大楼。
侍奉部的社办在几楼来着?
我记得好像是... ...四楼?
还是三楼?
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那扇门。
很寻常的一扇门。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敲门。
里面安安静静的,听不到说话声,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雪之下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
我推开门。
社办比我想象的要小。
窗边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散在周围。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雪之下雪乃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眼窝下的青黑比昨天看到的更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由比滨结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肩膀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露在外面的眼尾,还沾着没擦干的泪痕。
由比滨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两个人听见开门声,同时抬起头,看向了我。
「... ...川崎同学?」
雪之下踉跄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点不稳,像是坐太久了。
「平冢老师叫我来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老师她... ...说什么了?」
「平冢老师说你们有个活动需要帮忙... ...咨询邮件什么的,我或许... ...可以来帮帮你们的忙。」
说这话时,我不自然地捋着我的发尾。
果然说这种话,果然不符合我的性格,但是没办法,谁叫我也是个笨蛋呢?
既然来了就要负责到底。
雪之下明显愣了,显然是没料到,平时总是冷着脸、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我,会说出这种话。
愣了几秒之后,她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苦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老师又多管闲事了」的无奈。
「... ...老师真是的。」
由比滨也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看我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希望,又像是警惕。
「川崎同学... ...」
「嗯。」
「你... ...为什么要来?」
我想了想。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会来。
因为那家伙如果在的话,一定会来。
因为他不在,所以我来。
「... ...反正闲着。」
我别开脸,丢下这句最敷衍的话。
由比滨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忽然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扯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笑。
「... ...谢谢。」
声音被卷入风中,和风声一样轻的几乎听不见。
雪之下也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社办里很安静。阳光静静地照着,灰尘在光线里飘浮。
忽然想起那家伙平时坐的位置。
靠窗的那个角落。
桌上应该摆着一罐MAX咖啡,他一边喝一边用那双死鱼眼看人。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没有人。
我看着那个空位,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像是心脏上开了个洞,冷风不停地灌进来。
「川崎同学?」
雪之下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你... ...要不要先坐?」
她指了指那个靠窗的空位,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椅子还有点温度。
不知道是阳光晒的,还是——
还是什么。
我不敢想。
「那么——」
雪之下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电脑。
「我先跟你说明一下这个活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点透明。
由比滨也坐直了身子,努力做出认真的样子。
我听着雪之下的说明,眼睛却忍不住看向窗外。
特别大楼对面的教学楼,二年F班的教室。
那家伙平时上课的地方。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 ...川崎同学?」
「嗯?」
「你还好吗?」
雪之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 ...没事。」
我收回目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你继续。」
她点点头,继续说明。
我继续听。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家伙。
等他醒了,我要问他:
你这家伙真是笨蛋还会传染的那种。
——窗外,阳光还是很亮。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空着的位置,现在由我暂时坐在这里。
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