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那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普通的周二。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晒在肩膀上有点烫。
空气里有种秋天特有的干燥,混着车站前卖烤红薯的甜腻香气。
京华那孩子最近又开始挑食了,死活不肯吃鱼。母亲念叨了好几天,说这样下去营养跟不上。
我嘴上没应声,心里却盘算了一路
——买条新鲜的鲭鱼回去,剁成鱼丸煮给她吃,软乎乎的没刺,那孩子嘴上再犟,我做的东西,她从来都会乖乖吃完。
车站前的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哪家店的鱼新鲜,哪家店的芋头便宜,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卖鱼的大叔认识我,每次都会多给一点。
卖菜的阿姨会夸京华可爱。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和我无关但又不得不打交道的事。
那天也是。
我拎着购物袋,里面装着两条鲭鱼和几个芋头,往回去的方向走。
袋子有点重,勒得手指发红。
我想着回去要先把鱼处理了,不然会坏。
然后——
视野的边缘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刮过树叶的那种晃动,是某种让人本能就想躲开的异动。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眯起眼朝路口望过去。
那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小孩坐在路边撕心裂肺地哭,尖锐的哭声扎得人耳朵疼。
有大人慌慌张张地往前跑,脚步乱得快要绊倒。
有人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混在一起,只剩一片嘈杂的嗡鸣。
一辆重型货车横在路口,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着。
橘黄色的光在明晃晃的上午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不真实。
地上有什么东西。
红色的。
一直在流。
沿着柏油路的缝隙,固执地蔓延开来。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胃里有点翻涌。
不是恶心,是那种
——不想看的本能。
不关我的事。
这种事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
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家里已经够乱了,没必要再掺和别人的事。
我攥紧了购物袋,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袋子晃了一下,里面的鱼尾巴隔着塑料袋戳到手背,凉冰冰的。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救护车。
那种声音我听过很多次。
在医院门口,在夜里,在那些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
尖锐、紧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露出中间那片狼藉的空地。
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跑过去,蹲下身,动作飞快地处理着什么,然后把人抬上了担架。
一块白色的布。
盖在担架上,只露出一点头发和衣角。
那片白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从小就讨厌医院,讨厌那些冷冰冰的器械,讨厌纯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病房,讨厌铺得平平整整、却总躺着毫无生气的人的床单。
人还没走,就用这种白布裹着,不觉得很勉强吗?
真是莫名其妙。
我烦躁地摆了摆头,转身就要往家走。
手指蹭过塑料袋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可刚走了两步,我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又不受控制地瞥了回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担架上。
正好落在那块白布没盖住的地方。
——头发。
黑色的,乱糟糟的,像是平时在教室里枕着胳膊睡一上午,压出来的那种毛躁的乱。
——衣服。
那件我看了无数次的总武高校服,深色的立领,袖口总是习惯性地往上卷一点,露出一点手腕。
还有从人群缝隙里一闪而过的,那张脸。
——不可能的吧。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购物袋从手里滑下去。
鲭鱼和芋头滚出来,落在地上。
有一条鱼蹦了一下,尾巴拍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抱歉请让一下——!」
「家属在吗?家属!」
护士的声音又尖又急,扎得我耳膜生疼。
人群在动。
我也在动。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逆着散开的人流,来到了担架旁边。
站定的那一刻,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撞进了我的眼里。
比企谷八幡。
你这个白痴,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脸上溅满了血,有些已经干成了暗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正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胸口的校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渗,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固执地晕开。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普通的白。
是纸张被水浸透之后,那种发灰的、毫无生气的白。是生命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的白。
「请问,你是患者的家属吗?」
忙得满头是汗的护士终于瞥见了我,开口问道。
她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不是。
我和他算什么关系?
同班同学?
可我们连上课都坐得老远,平时见面不是呛两句,就是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朋友?
我们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甚至没跟他好好坐下来聊过几句天。
还是什么别的?
没有一个词能说出口。
没有一个词能解释,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抖得连指尖都发麻。
可最终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轻得像一阵风,又重得像石头:
「... ...是。」
救护车里很窄也很响。
警报声、仪器的嘀嘀声、护士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挤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
可我像听不见一样,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
我现在只想坐在角落里,好好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们给他扣上氧气罩,透明的塑料贴在他脸上,橡皮筋勒过他的后脑勺。
他呼出的热气在罩子上凝成白雾,又散开,再凝成,一下一下,像他微弱的呼吸。
他们给他止血,厚厚的纱布按在伤口上,转眼就被血浸透,换一块,再按下去。
他们给他包扎,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绕在他的头上、胸口,绕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散掉的生命,一起捆住。
手在动。
嘴在动。
那些话从耳边飘过去,我听不太懂,只抓住了几个词:
「... ...脑部... ...」
「... ...撞击... ...」
「... ...大量出血... ...」
「... ...马上手术... ...」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
比企谷八幡。
那个总在教室最后一排枕着胳膊睡觉的家伙。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像只没人要的猫。
那个说话尖酸刻薄,做事别扭到极点的家伙。
明明心里比谁都软,却总把自己裹在一层硬壳里,非要用最伤人的话,做最温柔的事。
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当神明,要创造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受伤的世界的家伙。
每次都只会把自己伤得遍体鳞伤。
那天在楼顶,他对着相模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后来叶山把他按在墙上,我也看见了。
他那副无所谓的表情,那种「反正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白痴。
你不是要当上神明,创造一个没有人会受伤的世界吗?
我死死攥紧了手。
指甲开始陷进肉里。
很疼。
那种尖锐的疼。
但我丝毫没有感觉一般,继续掐着。
因为这点疼,比起他脸上那些血,算什么。
到医院之后,是一片混乱。
他被推进手术室。
担架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护士们跑着,喊着。
门开了,又关了。
门关上了。
「手术中」的灯亮起来。
刺眼的,像某种宣告。
我坐在医院靠椅上,仔细端详着那盏灯。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着药味,血腥味,还有医院里那种挥之不去,关于病痛和离别的味道。
可我什么都闻不到了。
脑子里空空的,又乱得像一团麻。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是他?
为什么是那个明明最怕麻烦的人,每次都会冲上去?
为什么是那个总说「不关我事」的人,每次都把自己卷进去?
为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号码。
拨过去。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千叶青叶市立医院。手术室。快来。」
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电话被猛地挂断的忙音。
我把手机扔在身边的空位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硌得脊椎生疼。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 × × ×
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平稳的、匆匆的脚步。
是跑,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奔跑。
小町跑过来了。
她还穿着校服,裙摆跑得扬了起来,书包歪在一边,肩带滑到了胳膊肘,她也完全没心思去扶。
脸是白的。
那种白,和手术室里那张脸一样白。
「沙希姐姐——」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跑过来的时候,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还在手术。」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肩膀在颤抖。
很小的幅度。
一下,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压抑着,压不住,从肩头漏出来。
然后
——她扑过来。
抱住了我。
「沙希姐姐... ...」
「哥哥他... ...哥哥他... ...」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得听不清,只有止不住的颤抖。
我能感觉到,胸前的校服,被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一小块,然后慢慢扩散开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从来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从小到大,我只会咬着牙硬扛,连对弟弟妹妹,都很少说什么软话。
可看着怀里这个抖得像片落叶的小姑娘,我最终还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
就那么放着,不敢用力。
她的背比我想象的要瘦得多,隔着校服,都能摸到清晰的肩胛骨。
她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
偶尔有压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很远。
只有怀里小町的颤抖,还有胸口那片越来越湿的布料,真实得要命。
我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因为
——我也无能为力。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盏红灯。
红色的光,一直亮着,亮得我眼睛发酸。
脑子里很乱。
但又很空。
想起刚才救护车里,他那张苍白的脸。
氧气罩扣在上面,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又散去,又凝成。
想起那天在楼梯间,他问「你来干嘛」的时候,那副别扭的表情。
眼睛看向别处,嘴角往下撇,像是我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
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大志和小町去调试咖啡时,我俩那熟透的脸色。
他跑开之前,转过头,笑着冲我说了那句没头没尾的
「阿姨洗铁路哦,川崎」。
那时候他跑掉了。
我追上去。
追上了。
他也没说清楚,这个笨蛋。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小町。
她的校服前襟,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我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
比企谷八幡,你这个大白痴。
大笨蛋。
天底下第一号的、无可救药的傻瓜。
我咬着后槽牙,眼眶热得厉害,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我赶紧别过脸,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
哭什么哭?
不过是医院的消毒水太呛人了,熏得眼睛疼而已。
我才不是担心你。
你这家伙,还欠我一个解释。
那句不清不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没说清楚。
还有小町,要是没了你这个哥哥,她该怎么办?
还有雪之下和由比滨那两个家伙,要是知道你出事了,肯定会哭个没完没了,到时候又是一堆烂摊子。
所以,你给我听好了。
你要是敢就这么死在里面,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等你从手术室里出来,我一定要把你骂个狗血淋头。
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什么叫不该多管闲事。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记得,这次给我们添了多大的麻烦。
所以,你给我活着出来。
听见没有?
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