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鸟脱开西侧对接口后没有立刻拉远,只是沿着两舰咬死的外壳接缝慢慢侧移。机舱中段的全息图重新亮起,黑烛导火号与神皇亲鉴号的轮廓重叠在一起,撞接处一片发红,像一块嵌进骨头里的烙铁。几条通道标记正从神皇亲鉴号腹部一路伸向黑烛导火号内部。这大概就是那些阿尔法渴望看到的场景。
凯尔多恩站在全息图前,他的声音因为持续的无准备战斗和目睹导师的死亡有些低沉,机舱里的人都尝试更加专注。
“我刚才对黑烛导火号舰桥发起了三次联络。甚至有两次是一级越权报。没有回讯。副桥、火控、航向辅助,也都一样。”他说着,又把另一层数据拉了出来,“我还接了尼蒙骑士留下的成员单向命令权限,想搜桥区附近还活着的骑士生理签名。还是没结果。要么舰桥上的所有人已经战死了,要么,他们可能对这套系统做了干扰。”
机舱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沉了一层。
凯尔多恩继续道:“舰桥一定要拿回来。黑烛导火号再这么顶下去,神皇亲鉴号上的叛徒就会顺着连接段对我们实施合围。到那时,船上所有还活着的忠诚派都会被前后夹杀。”
他停了一下,目镜转向那群刚收拢起来的战士。
“可我手上只有这些人。六十个上下。敌人少说一百。刚才我还看见了穿终结者甲的阿尔法,重火力必然不会少。强登舰桥,能不能撞开是一回事。撞开以后还能剩下多少人,是另一回事。”
凯尔多恩抬手,把黑烛导火号尾部和中后段放大。
“所以我还在看另一条路。从舰尾进,先切能源,或者先夺尾部的越权控制。只要能让黑烛导火号的机魂重新站到我们这边,局面就能改。”
没人急着插嘴。连最躁的那几个都没有。眼下这不是谁胆子大谁就能拍板的事。
科尔文盯着那幅图看了几息,才开口。
“你漏了一件事。”
凯尔多恩把视线转向他:“说。”
科尔文往前走了半步,抬手点在舰桥前端那两排狭长的标记上。
“外检修窗。”他说,“风暴鸟能贴过去,检修口确实可以靠外部强行开启。但那个大小终结者绝对进不去,那地方只够常规动力甲通过”
凯尔多恩立刻去看身边那名第一连技术军士。后者已经把尺寸图和受力图调了出来,伺服臂在半空里划了两下,干脆地点头。
“属实。若不先切整块外壳,再拆桥前骨架,终结者甲无法进入。常规动力甲可通行。”
这句话一落,站在机舱里的七名终结者全都没动,气氛却一下变了。因为这意味着,舰桥直突这条线从一开始就没法让重甲当矛头。
科尔文把手指往后拖,沿着黑烛导火号的中轴一路压到中后段。
“终结者去这儿。”他说,“动力检修操作口。进去以后就是中后段载具库,再往前是无畏眠龛。第三打击支队当年为了让无畏也能上行,把那一段开得比常规通道宽得多。你们从这里打进去,能一路推到六翼之主与大导师的议事厅。过了那里,上升线就直通舰桥下层。”
这是科尔文在黑烛导火号内无数次走过的巡舰路线,他对此很自信,说话也快了几分。
“地方够大。终结者能展开,风暴盾、突击炮、等离子都能用。你手里那七个终结者,包括你自己,全该扔到这条线上。舰桥前窗那点地方,我认为很难展开,终结者当然可以依赖背靠背,但敌方可不一定没有爆炸物。”
凯尔多恩没插话,只盯着那条线往前看。那名技术军士已经开始套图,几秒后,几条由中后段切入、再向前汇拢的推进箭头压到了议事厅附近。数据不算漂亮,但诚然是最直接可靠的。
“可行。”技术军士说,“主力从动力检修操作口入舰,桥前窗口另开一线。两路能合。”
凯尔多恩这时才真正抬起头,看向科尔文:“那舰桥前面谁去?”
科尔文没有停顿。
“我去。”
他这句接得太快,快得好几个人同时转头。
“塞勒斯跟我。”科尔文继续道,“桥前那种黑地方,他有用。”
塞勒斯靠在舱壁上,听见自己的名字,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别不是打算拿我当肉盾吧?”
凯尔多恩盯着科尔文,声音沉了一点:“你知道那是条什么路。”
“知道。”科尔文说,“风暴鸟贴上去,直接破桥前外检修窗。窗后就是舰桥外环和观测位,我们进去以后可以尽可能地与他们周旋,哪怕只是让他们分心一段时间。等你们从后面攻上来,胜算都有很大的不同”
凯尔多恩还没开口,另一头已经先有人站出来了。两个年轻战士,一名救赎天使,一名赦免天使,肩甲上的纹章还算新,资历尚浅。
“让我们去,前辈。”
“你留下。你比我们有用。”
科尔文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都站回去。”他说。
两人没动。
科尔文的声音随即冷了半分:“我前往那里的次数不少,并且我基本能理解每一个区域的用处以及大概需要在那里周旋可以降低损失,我比你们清楚。你们真过去,多半连该在哪个区域坚守都分不清。”
那两名年轻战士还想再说,科尔文先一步把后半句压了过去。
“还有,我活得够久了。”他说,“我已经活过500岁了,药物开始难以对我起作用,手也没以前那么快。我认为相较于等到一口空闲的无畏舒舒服服的躺进去,我还是在这里结束好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暂时没有抒情的打算。
“西吉斯蒙德的死给我这种人开了个好头,比起探索更有趣的退休方案,我觉得他那个还算能让我接受。”
机舱里没人说话。
然后埃尔文站了出来。
老技术军士把瑞扎式等离子枪往肩上一甩,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下去一块废铁。
“很有趣终止养老提案。”他说,“桥前外窗从外头强破,索具、气密、窗框应力、锁栓回路,这些是你和那个午夜领主能解决的吗?你一个人去,半路就得把自己先折腾死。我跟着。”
扎卡里昂紧跟着跨出来,连半句犹豫都没有。
“还有我。”他说,“我的动力甲修的差不多了,科尔文前辈还需要我防守侧翼呢。”
赛瑞克也站到了科尔文这一边。他的语气仍旧比几个老兵轻一点,可一点不虚。
“我也去。”他说,“真要把我交代在桥上,至少还能给战团留下两枚腺体。怎么算都不亏。”
“你把自己当基因种子库了?”埃尔文张口就骂。
“那您就当我是在给自己找个像样的死法。”赛瑞克答得很顺。
加列恩·桑塔列最后开口。他一直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披风垂着,手扶在那柄卡利班充能大剑的护手上。
“我也去。”他说。
凯尔多恩看向他:“这是很冒险的任务!”
加列恩扫了科尔文一眼,语气平得很。
“刚才在下面,我就觉得这位老前辈大概有点不行了。”他说,“我既然还算尊重老兵,总得跟着,免得他半路上打瞌睡误大事了。”
机舱里那几名最紧绷的老兵,目镜里的光都微微动了一下。
科尔文偏头看了加列恩一眼,嘴角总算有了一点很淡的弧度。
“很幽默的见解,很难看出来。”
“分场合。”加列恩回答。
塞勒斯这时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很好。至少这趟路上,我们还有新鲜的大脑可以依靠。”
“你就省省吧。”埃尔文、扎卡里昂和赛瑞克几乎同时回了他一句。
这回连凯尔多恩都没再说什么。他站在全息图前,盯着那两条已经成形的推进线看了片刻,终于下了决断。
“舰桥突击小队,”他说,“科尔文、埃尔文、扎卡里昂、赛瑞克、加列恩、塞勒斯。”
他又抬手点向舰尾那条线。
“其余人跟我走动力检修操作口,从中后段破拆载具库和眠龛入口,打开上行线。我们推议事厅,再上舰桥。”
技术军士立刻开始标时序,把两路投送窗口和靠近角度一层层写进所有人的面甲里。
凯尔多恩继续道:“正如科尔文骑士的提议,你们的任务不是拿下舰桥,是对舰桥上的那些叛徒进行有效的阻碍和干扰。别让他们还有余力盯着尾部。主队一旦打穿六翼议事厅,会全力进入舰桥。到那时再彻底转入歼灭。”
他说到这里,目镜转向科尔文。
“多有仰仗了,前辈。”
科尔文点头:“明白。”
凯尔多恩看着那两个先前主动请战的年轻子团战士:“你们留下,我不想听你们的抗议。今天不是给谁一个痛快死法,是把黑烛导火号从叛徒手里抢回来。”
这句一出,那两人也不再争了,各自退回主队。
命令落下后,机舱里那股原本散着的紧绷立刻收成了几根清楚的线。终结者去检查风暴盾、突击炮和动力拳套;主攻的战士开始重新分组;桥前小队则被技术军士叫到机舱另一边,开始重写登舰索具、破窗爆药和磁吸扣的位置。埃尔文已经把科尔文拽了过去,粗暴地把一组新药剂推入他的甲内注射座。科尔文没跟他吵,只低头看着面甲里那条通向黑烛导火号舰桥的细线,一言不发。
风暴鸟开始转向。
透过机舱侧面的观察孔,黑烛导火号的艏部一点点放大。那座突出的舰桥在虚空里格外醒目,外检修窗狭长、成排,冷冷发着光。神皇亲鉴号的残骸还咬在它腹侧,像一块迟迟割不掉的腐肉。
黑烛导火号的艏部一直在缓慢修正姿态,舰桥外壳上的近防炮位、观测带和检修窗一段段从机舱观察孔外滑过去。神皇亲鉴号的残骸还咬在它腹侧,断裂的装甲和梁架不时刮过外壳,在虚空里拖出一串细碎火花。凯尔多恩身边那名第一连技术军士始终伏在战术台前,把舰桥外圈的火力扇面一层层剥开,又一层层删掉。风暴鸟沿着黑烛导火号的艏部外缘绕了将近半圈,才总算找出一处能靠近的角度。
“就那里。”技术军士说,“桥体左前侧,第三排外检修窗。近防炮位有死角,时间很短。”
科尔文已经走到侧舱门前。加列恩站在他右后,剑挂回背后,披风收得很紧。扎卡里昂活动了一下腿,护甲关节还是有点涩,但不妨碍出刀。赛瑞克把重爆弹枪重新固定到背后锁架,近身时他不准备再拖着那门大家伙。塞勒斯依旧努力保持安静,旧甲贴着舱壁,跟一块钉在阴影里的旧铁差不多。
技术军士先给他们补充用于短暂空间作战的氧气。
几条短粗的外接软管依次扣上胸甲接口,往生命维持回路里补了一段短程氧包。动力甲能撑住虚空环境,这没错,可贴舷、转姿、破窗、重新入压的头几分钟最容易出岔子,内部氧气的循环得看机魂前几分钟运作的心情,大家可没有勇气冒这个风险。紧接着,背包两侧的姿态喷口也被重新加了气,压缩空气灌入备用罐,数字一路跳到安全线以上。
“够你们从这里滑到窗边,再从窗边进桥里。”技术军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可别想着在外面悬浮朝里面射击”
埃尔文在这当口又顺手摘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短粗的大口径自动手枪,枪身明显按阿斯塔特的手做过放大,套筒厚,握把短,弹匣也比凡人型号更深。埃尔文把它拍到左腿外甲,磁吸锁一下咬住。
赛瑞克瞥了一眼:“你现在信这玩意了?”
“我相信能塞进腿边又不碍事的东西。”埃尔文头也不抬地检查弹匣,“久役修会那帮人总算干了件正事。爆弹手枪挂胸前太挤,进桥里更碍手。真打成一团,这种枪拔出来就能用,坏了也好修。断补给的时候,凡人的弹药线总比我们的好找。”
第三打击分支这些年在亚空间边缘追猎,早就没资格挑食。和游侠骑士、黑盾学来的那些坏毛病,到头来全变成了能活命的手艺。久役修会干脆把这件事做成了正经门路:凡人武器放大到阿斯塔特尺寸,结构尽量简单,零件尽量能替,坏了能自己拆,缺件能自己补。高贵留给旗帜和石棺,活命留给现在。
科尔文只看了一眼:“检查完就闭嘴。准备出舱。”
一名守在舱门边的死翼终结者抬起风暴盾,给他们让出位置,声音从骨白头盔里沉沉地压出来:“距离到了。开磁吸。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几人的靴底同时传来一声轻响。磁吸锁进入战斗模式,脚掌内侧的吸附线圈开始预热。紧接着,风暴鸟侧门无声滑开,虚空一下压到了他们面前。
这里是太空,外侧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黑烛导火号艏部外壳那片冷硬的灰黑,还有远处炮火闪烁时一明一暗的边线。
科尔文第一个出去。
靴底一离开舱门,背包两侧的姿态喷口立刻短促喷射,把他的身体推向预定方向。舰体外壳在目镜里迅速放大,磁吸靴咬上装甲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稳稳贴住了黑烛导火号的舰桥外壳。其余几人接连跟上。加列恩的动作最干净,几乎没有多余修正;塞勒斯则直接滑进了一道舰桥外壳投下的阴影里,旧甲表面的消光层把最后一点反光都压没了。
那处检修窗就在他们头顶偏前一点的位置,狭长,嵌在桥体外壳的装甲脊之间,外面罩着一圈维修固定件。
他们刚贴上去,桥体下方一座半埋式近防炮塔终于捕到了热源。双联炮立刻转过来,伺服急促修正,试图把仰角拉到极限。机舱里盯着这一幕的几名战士都跟着绷了一下。结果那炮位离得太近,角度又太死,炮口抬到头也够不到窗边这块位置。第一串炮火全从他们脚下掠了过去,擦着舰壳打进另一侧的残骸里,只带起一阵乱闪的火星。
埃尔文看了一眼,骂都懒得多骂第二句,直接扑到窗边干活。
他对这类外部检修固定件非常了解,手上的机具臂贴上去,先切外层锁,后拆应力片,最后才去摸内层回路。黑烛导火号这种老船的桥体检修件本来就不是给人在真空里慢慢琢磨的,叛徒又在里面锁死了自动开启权限,想靠机魂配合根本没门。埃尔文索性放弃走正路,直接把一管发泡式热熔炸药沿窗框四边挤了进去。银白色的粘稠物一接触金属就开始膨胀,自行往缝里钻,短短几秒就把整圈吃满。
“都退半步。”他低声说,“别贴太近。”
科尔文把盾顶在前面,挡住可能炸回来的碎片。扎卡里昂和赛瑞克一左一右贴住窗框外壳,加列恩站到更高一点的位置,准备第一个往里切线。塞勒斯依旧守着侧阴影,盯的是桥体外壳另一头可能冒出来的东西。
埃尔文点了起爆。
在真空里,爆炸没有声浪,只有一道猛然亮起又立刻熄下去的白光。整块检修窗连着固定边框一起向内塌开,红热的金属片翻卷着缩回去,露出一圈刚够常规动力甲通过的口子。桥内气体立刻往外抽,碎纸、灰尘、数据片和两只来不及飘走的伺服头骨一股脑扑向破口,又被风暴鸟推力场和他们几人的盾面挡掉一截。
“进!进!进!”科尔文先钻了进去。
检修窗后没有第二道门。内侧就是舰桥外环的维修步道和一片向内凹进去的观察带。科尔文脚下刚落稳,磁吸靴就重新咬住甲板。桥内照明一时还没切红,几名舰桥仆役和侍从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直到第二个、第三个着甲阿斯塔特接连翻进来,尖叫才一起炸开。
他们鱼贯而入的那一瞬,桥区这才匆匆忙忙切进海战模式。
警报晚了半拍,随即就疯了一样响起来。高强度升降防御钢板从舷窗上方一排排砸下,厚重得能当场把人压成铁泥。最靠近破口那一块刚落到半程,扎卡里昂已经先一步从下面挤了过去,肩甲狠狠干了一下钢板边缘,撞得火花乱跳。赛瑞克最后翻进来时,那块钢板已经快到底了,他几乎是贴着落下来的钢板边线硬生生滑进来的,背包外壳被刮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再晚两秒,他们就得被关在外面。
舰桥里终于彻底乱了。
战情台上的全息图层层翻转,火控符文疯跳,桥侧的军官、舵手、舰伺从和武装仆役一齐转头。有人去摸枪,有人去扑近旁的警报钮,也有人本能地往地上趴。桥体前端那一大片主观测带仍能看见外面咬死在一起的两艘船,神皇亲鉴号的残骸和黑烛导火号的艏部外壳挤在同一幅光里,像两块正往彼此骨头里拧的钢铁。
科尔文没有看那些人。
他一进来,视线就直奔桥体中段那座楔形战情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乳白色兜帽压在黑甲之上,站位仍在他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个位置。头发是淡小麦色的金,动作也依旧克制,手指还搭在符文键列边缘。光线从战情投影下方打上去,刚好把那张脸切开一半。那副皮囊他已经看了很多年,熟到不需要第二眼。
但那居然是假的兰巴基尔。
对方也在同一瞬间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舰桥撞上,谁都没有先移开。桥里的警报还在响,防御钢板一块块砸下来,舰桥人员的呼喊和脚步已经乱成一团,可在科尔文眼里,别的东西全退了,只剩战情台前那一个人。
那东西先认出了他,然后眼神才变。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层极快掠过的沉思。
“你们怎么回来了?前辈们?有什么东西没带吗?”
真没品的笑话,一看就是黑暗天使该有的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