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文没再多说。头盔机魂已经把凯尔多恩刚送来的结构图压进本地舱段拓扑,把破损隔舱、维护门、失压区、热源密集点和仍在工作的升降井一层层呈现。三条可行路线很快列了出来,每一条后面都挂着行进时间、暴露长度和交叉火力概率。最短的那条要穿过一段无遮无拦的装卸廊桥,只要对面有一挺重武器,他们就得在中段承受伤害。第二条多绕两段检修梯和一条蒸汽支路,路稍长,却有几处能换位、能压低轮廓的转角。第三条最稳,也最慢,慢到足够让他们只能目送风暴鸟离开。
科尔文把第二条放大,又把沿线几个容易形成火网的口子重新看了一遍。右侧吊运井已经废了,左边那道检修门开合迟滞,除非敌人提前守在楼梯口,否则很难把火力一口气铺满。够用了。
“路线确认。”
近距短脉冲立刻切成数份,打进赛瑞克、扎卡里昂和埃尔文的面甲里。视界边缘随即亮起引导线,把转角、楼梯和预定掩体一一标出。塞勒斯站在阴影里,头稍微偏了一下:“我没有。”
科尔文收起战术图:“你的击昏无法理解这门语言?”
埃尔文一边检查自己的路标一边哼了一声:“你就别管了,跟着我们跑。”
塞勒斯点点头,答得很干脆:“可以。别浪费时间。即便是我也有些不安了。”
话音落下,四名黑暗天使都把甲内用药程序拨到了战斗阈值。注入口轻轻一跳,镇痛、促凝、强心和缓冲药剂依次推进血里。科尔文胸口那股发闷的痛被压下去一些,肋侧也松开了半分,可药效起得比记忆里慢。他心里有数,只当没有这回事,把盾重新提正。
“全速。”他最后一次深呼吸,“别停。”
几人立刻沿着维护管廊切了进去。舰体更深处的交火声一直没断,爆弹炸开的闷响、金属门被强行破开的尖啸、远处某段管线殉爆后的长长回音,一阵一阵从舱壁后滚过来。阿尔法也许还没吃透黑暗天使的内部频道,可他们绝不会看不出来,忠诚派正在往一个方向聚。更何况那架风暴鸟太大了,大到根本不可能靠藏来躲过扫描。科尔文甚至怀疑,若不是黑烛导火号还有一部分火控仍被自己人控制,那玩意儿早就该被打成一团烧红的残骸了。
第二个转角外就是楼梯井,科尔文才刚看到引导线末端,前方就先露出了一道硬焊起来的卡口。几只货箱横着叠在楼梯口前,外面又补了一层切开的装甲板,板后架着一门架设式激光炮,炮口已经沿着他们来的方向慢慢转了过来。卡口两侧还压着七八名凡人辅助军,装束很杂,胸甲、面罩、护腿都不是一套,带头那人倒是像个老兵,穿着加厚甲,腰里挂着军刀和短枪,正贴着掩体发令。
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赛瑞克的枪口压了下去:“左边炮位。”
科尔文刚要回话,塞勒斯已经在行动了。
午夜领主朝右一沉,整个人顺着蒸汽管和支撑梁之间的黑处滑了进去。那身旧甲本就收拾得安静,表面的夜黑漆面又把最后一点反光都吃干净了。卡口那边的炮手才把眼贴上瞄具,他已经从侧后扑进掩体内沿。右爪先插进副炮手护喉和锁骨之间,向后一扯,把人整个拖离炮位;左手战戟的尾端随即顶进激光炮下方的支架,把炮口狠狠干偏。炮手在慌乱里还是扣了扳机,一道灼亮长线擦着顶梁扫过去,切开半排管道和一盏维护灯,滚烫的蒸汽与金属碎片哗啦一下全砸了下来,却没落到科尔文他们头上。
“上!”科尔文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盾举到眼前,而是把四分盾压在胸前偏左,用盾缘和力场去吃最密的正面射线,右手剑收在腰后。激光束接连撞在盾面力场上,白亮一串,只把盾牌烤得发热,却拦不住他前冲的速度。六码,四码,三码。第一名跳出掩体的辅助军刚把刺刀抬平,科尔文左肩已经顶了上去,盾牌前沿先撞碎对方面罩,随即右手剑由下往上送进胸甲下缘,直透心肺。第二人从侧面补枪,科尔文拔剑时顺势带了一下,剑锋沿着对方的腕甲和手背一滑过去,半只手连枪一起落地,鲜血立刻喷到装甲板上。
赛瑞克和埃尔文紧跟着释放火力。重爆弹先砸在卡口正面的装甲板上,第一发就把焊点震开,第二发跟进,直接把后面的箱体打穿,板材和木芯一起向里爆散。埃尔文的瑞扎式等离子枪则没有去点人,他照着卡口后方的承力节点连开两枪,蓝白光团撞上去,整截支架瞬间烧红,随即软下来,半面工事连同后面两个人一起斜着塌进楼梯口。还活着的辅助军刚想从侧翼转火,第三发重爆弹已经把他们头顶那段被热汽腐得发脆的护板整个掀了下来,碎铁和爆炸冲击狠狠干进掩体里,把阵形彻底打乱。
扎卡里昂没有去抢正面。他盯上的就是那个带头的军官。
那人动作很快,一见阿斯塔特扑近,没有往后缩,反而借楼梯口的狭窄空间迎了上来,想靠身高和手长把扎卡里昂拖在外线。他先用军刀斜格了一下链锯剑,又向右滑了半步,躲掉了第一下下劈。第二次交手时,他甚至还想把扎卡里昂往那条受过伤的腿上逼。
扎卡里昂决定陪他来两下。那条伤腿只负责站位,发力全走另一边。他右手链锯剑先向下一沉,故意让出一个口,等那军官抬手来点,左手爆弹手枪已经顶进对方肘窝,把那条手臂和军刀一齐顶偏。下一瞬,他整个人前撞,肩甲狠狠干上胸口,膝盖卡住对方大腿外侧,链锯剑由下往上抡起,双手一压到底。
链锯齿先咬进胸骨,再一路撕开肋架、腹腔和脊柱。那名军官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从胸口到小腹被整个剖开,血、碎骨和内脏甩得楼梯与舱壁全是。周围几名辅助军本能地抬枪,却又同时顿住。扎卡里昂还卡在他们长官面前,而且一直在横向挪步,把自己和尸体、自己人绞成一团。他们谁也不敢立刻扣扳机。
他们的训练还是太少,因为这种犹豫,他们无法完成任务。
塞勒斯已经从激光炮位后方杀了出来。他先用战戟尾端勾住一人的后颈,把人整个人拖翻到楼梯边,随后短步贴上,爪刃从腋下接缝直捅进去,连胸腔和肺管一并搅断。科尔文则借着扎卡里昂腾出来的口子切进右侧,长剑全走最短的线,第一剑穿喉,第二剑斩腕,第三剑从髋甲与腹甲之间那道窄缝切进去,直接开到后腰。等赛瑞克停火的时候,楼梯口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了。
“上去。”科尔文说。
众人踩着还在冒烟的工事往上冲。这段楼梯很陡,中间还断过一截,只能借扶梯和横梁两次换脚。扎卡里昂那条腿一路都在发涩,赛瑞克有意放慢半步卡在他后面,真要踩滑,立刻能把人托住。上到第二层平台前,赛瑞克终于开口:“我的弹药不多了。接下来遇到更棘手的目标我只能改为冲锋射击随后转入近战了!”
“行。”科尔文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种更棘手的状况是什么。
可他们刚踏上第二层,科尔文心里那点不对劲就立刻实了。
太安静。上一层刚打完,这里真的没有任何人吗?。
答案下一秒就来了。自动炮先响,一长串长点早就瞄死了出入口,粗重弹雨贴着平台外沿扫过来,扶手、管道和舱壁一下子被打得碎片乱飞。科尔文第一时间把盾架了起来,人还是被冲击往后顶了半步。赛瑞克直接扑进右侧检修槽里,重爆弹枪横过来挡住飞来的碎片。埃尔文骂了一声,整个人贴到承压柱后,只露出枪口。扎卡里昂试着从平台边缘探出去,用爆弹手枪连点三发,结果第一发弹在肩甲,第二发擦着护喉偏开,第三发则被对方腰下那圈分片垂甲带了出去,连个像样的缺口都没抓住。
对面是两个阿尔法阿斯塔特,穿的都是老式MK II。高护喉,厚胸甲,圆肩,腰下那圈分片垂甲把小腹和髋前封得很死。拿自动炮那个压得很低,双腿分开,整门炮顶在膝和髋之间稳住后坐,正面没有多少能给扎卡里昂下手的地方。另一个端着等离子枪,躲在梁柱后一寸一寸试他们的掩体边缘。他没有急着开高功率,却一直在找角度,只要擦中一次,就足够先瘫掉一块动力甲。
平台太窄,背后又是楼梯井,左右可供换位的余地少得可怜。硬顶,迟早会被自动炮压死在这儿。退回去,未必还找得到楼梯。
“先下去,回楼下换...”科尔文开了口。
“太晚了!。”塞勒斯贴在阴影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堵的就是这一步。我们回去,正好往别人的枪口里钻。”
科尔文没回他,只逼着自己把呼吸压匀,再看一遍前面。自动炮、等离子、狭窄平台、厚重正甲,没有一项对他们有利。他需要一个谁都没算进去的切口。
电光就在这时炸开。
左前侧那扇原本锁死的检修门先亮了一圈白,磁锁被从另一边硬生生烧熔,随后整扇门向内倒下。白蓝电弧在地上跳了两下,一个披着短披风的战士从火花和热烟里跨了出来。
MK IV的护甲线条比科尔文他们几人的甲更收,也更利,保养得极好,只有真正打过长仗的人才会留下的那些刮痕,没有一处多余。右肩很清楚,黑暗天使的剑翼徽按在那里。左肩则是纯黑底色,一颗骨白色的颅骨压在两柄交叉的猩红长剑上,旧得安静,边缘磨损严重。膝甲外侧还有一块红白棋盘格,色漆被战损磨掉了几角,规矩却一点没乱。
科尔文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那块膝甲,那枚旧纹章,还有他手里那柄卡利班式的充能大剑,已经足够把人指到某一条路数上。炎翼。至少也是走炎翼那一路的。
自动炮阿尔法先发现了他,炮口立刻横转过去。
还是晚了。
那名披风战士没有去找对方胸口最厚的那块甲。他斜着切进了持炮手右侧的空门,长剑剑脊里的充能导线骤然亮起,整把剑上的力场一下拔高,刃面白得刺眼。他一剑自下而上挑进对方右肋,贴着胸甲拼缝一路切到肩颈。高热先把甲缝烧开,随后的力场把里面的一切全撕碎。自动炮阿尔法的上半身连着右臂和半门炮一起飞了出去,撞上后方舱壁时,半截躯干和残余弹链还在往外喷火星。
另一个阿尔法反应极快,等离子枪刚一抬起,那名披风战士已经贴到了近身线里。
第一步,他左肩狠狠干上对方持枪手肘,把枪口硬顶偏出去。第二步,长剑不再开充能,直接从低处平切,斩在腰部垂甲与腹甲接合的活动带上。那正是MK II为了保留髋部动作而留下的关节口,刃锋切进去的瞬间,那名阿尔法的重心立刻塌了一边。第三步,他顺势绕到对方外侧,脚下发力,剑柄尾端先砸膝外侧,紧接着剑刃反手压下,切进膝关节后方。阿尔法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护喉底缘当场露了出来。
第四步最短。
他把剑尖往前一送,直接从护喉下缘捅了进去,穿过气管、颈椎和后颈甲。那名阿尔法抬了一半的手还停在半空,人就已经死了。
“跟上。”那名战士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可商量的意思,“窗口很短。”
科尔文先动了。
“走!”
科尔文终于看到了一些令他满意的东西,不是风暴鸟,也不是缺口。是人,是他的战斗兄弟,骑士兄弟们。
西侧对接口前那段半环形维护平台上,到处都是被炸翻的检修车、撕开的管线和堆起来的装甲板。就在那些残骸后面,幸存下来的黑暗天使已经先一步立住了线。他们人数不多,却总算够把这块地方撑起来。深绿、黑甲、骨白肩甲、不同子团和旧式私徽混在一起,靠得很紧,火力却分得很清。科尔文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都是第三打击支队这次跳帮行动里还活着的那批人,其中不少肩甲和战袍上的记号都不是寻常战团连队该公开带出来的东西。知道得足够多,所以才会被抽到这来;也正因为知道得足够多,他们到现在还肯站在这里。
平台最前沿,一名不屈式终结者半跪在坍塌的检修梁后,突击炮架在残骸边沿,六根炮管还在低低转动,偶尔吐出一串短而狠的火线,把远处试探的叛徒压回拐角。另一名终结者顶在他右侧,风暴盾撑得很正,盾面力场被零星打来的流弹撞得一圈圈发白。一个管火力,一个管封线,两个人就把那条最容易被撕开的接近轴咬死了。没有同等厚甲,没有更凶的破甲火力,阿尔法就只能趴着看。
科尔文胸口那口气直到这时才真正松下来一点。
还活着。还有这么多人活着。
前面那名披短披风的战士正在和一名技术军士说话。他还是那身修得很干净的MK IV,左肩那枚黑底徽记沉在机舱灯光和火线的间隙里,膝甲外侧的红白棋盘格已经被熏黑了半边,但格子还在。科尔文走近时,他正好转过身来,脸露出来,年纪不算大,眼神却很老,嘴角和护喉旁边各有一道细疤。
科尔文停在他面前,只问了一句:“名字。”
那人看了他一眼,答得也短:“加列恩·桑塔列。”
科尔文点头,把这名字记住了。
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感谢。到了这一步,能活着站着,比什么场面话都管用。
平台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整段船体跟着震了一下。风暴鸟到了。
它没有像大叛乱时期那样潇洒的顶入神皇亲鉴号,只是贴着对接口外侧的残破船壳稳定悬停,尾部推进器不停修正姿态,把机腹死死压在外层装甲裂口附近。技术军士立刻挥手,几名战士散开给他腾位。他背上的伺服臂全部放了下来,一支热熔切割器,一支测距探针,两条辅臂分别提着磁吸爆破扣和短柄机具。先切,再定,再炸,动作一点不乱。
内部这一面,他照着承力最差的几道铆接缝走了一遍。热熔束贴着钢骨切开,红亮的口子刚一显出来,爆破扣就被一枚枚钉了上去。外面,风暴鸟机腹炮位也开始动手,短促而精确的轰击沿着外层船壳犁过,把原本还勉强挂着的装甲板打得整片鼓起。里外几乎同时起爆,船壳被狠狠干穿,裂口一下从人宽撕到足够全甲阿斯塔特通过。失压区残余的乱流和热汽猛地往外抽,碎片劈头盖脸打出去,又被风暴鸟的推力场压偏一部分。
“伤员先走!”有人在频道里吼。
几条滑降索立刻从风暴鸟机舱里打了下来,钩头带着磁锁,狠狠咬进露出来的龙骨梁。技术军士自己趴到裂口边,把每一个锚点亲手复检了一遍,确认受力没问题,才转身去装滑轮组。那东西结构不复杂,一套磁吸导轮,一条短索,一组背挂扣和胸前保险扣,专门给全甲战士过这种短距离空隙用。一个个战士背对着他站稳,由他把滑轮组扣上背包挂点,再把胸前保险锁死。确认完毕,往外一推,人就顺着索线滑向风暴鸟机舱口,由那边的人接住拖进去。
流程很快。
眼下这里剩下的全是阿斯塔特,先走的是伤得最重的。再往后,是终结者,再是还能自行战斗的各队。突击炮那名不屈式终结者直到最后一轮压制打完,才把炮口抬高一点,后撤两步,换成风暴盾那名先挂索。他自己则在下一刻被三名兄弟顶着后背送上了另一条线,连突击炮都没离手。
扎卡里昂那条腿还在发涩。赛瑞克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推到裂口边,自己蹲下给他挂背扣,又狠狠干了一下保险锁,确认不会半道脱开。
“你先。”赛瑞克说。
“我知道怎么上船。”扎卡里昂回他。
“我没怀疑这个。”赛瑞克头也不抬,“我怀疑你会不会逞能,挂到一半还想自己蹬出去。”
扎卡里昂骂了一句,还是先上了索。受伤那条腿使不上劲,他就全靠手和另一边腰腿发力,整个人沿着钢索滑出去,机舱口两只手很快把他扯了进去。
埃尔文排在后面,临走前还不忘瞪一眼科尔文:“你最后再上我就把你绑上去。”
“轮不到你绑。”科尔文说。
“那最好。”埃尔文答完就走。
塞勒斯几乎是最后一批。他站在裂口边,回头看了一眼更深处的过道。远处已经能看见新的火线了,阿尔法的包抄到底还是咬到了这里,只是慢了一点。他没说什么,把战戟折到背后卡住,抬手让技术军士给他锁上滑轮组,下一刻就顺着索滑了出去,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科尔文最后一个跨进风暴鸟时,第一感觉就是里面比他印象里开阔。
倒也谈不上舒服。机舱里照样挤满了束缚架、固定链、座位和武器挂点,舱壁上还挂着一排排供能线和应急扣具。可中间那道主通道确实够宽,宽到全甲阿斯塔特错身不至于肩甲互撞,顶部也够高,终结者都不至于一抬头就碰上顶板。刚从一路窄廊、楼梯井和检修道里硬挤过来的人,到了这里,胸口那股被空间逼出来的闷劲会本能地松一下。
机舱里已经塞了很多人。
活下来的黑暗天使都在这里了。第三打击支队剩下的战士,临时拼起来的各支小队,还有从不同子团抽来的修会兄弟,加起来近六十名。有人在检查弹药,有人在重新编队,也有人干脆靠着舱壁坐下,趁起飞前这点空档把体能和呼吸往回收一点。没人笑,也没人闲谈。能到这里的,都已经在今天看够了死人。
机舱前段,凯尔多恩还戴着头盔,半蹲在一套临时拖出来的通讯机组旁。几条数据线从他腕甲和机组接口连在一起,私频、窄束、应急识别码一层层在他头盔侧边滚动。他显然还在试着把手伸回黑烛导火号内部,抢出哪怕一点还能用的联系。
科尔文刚站稳,右侧忽然有人低喝了一声。
“停。”
声音不大,整个机舱却在一个呼吸间全变了。
一名死翼骑士已经把头转向塞勒斯,骨白头盔的目镜里冷光一闪,风暴爆弹枪抬起,直接对住了他的胸口。下一瞬,另一名第一连老兵也跟着转身,接着是旁边两组、三组。拔枪、抬刃、解开保险、动力武器起鸣的动静像火药沿着一条线猛地窜过去。近六十名黑暗天使,几乎同时把武器对准了塞勒斯。
原因谁都看得见。
他左肩上,午夜领主的旧徽还在。
黑底,苍白颅骨,带翼的死意。第八军团的东西。
赛瑞克下意识往前半步,扎卡里昂也把身体偏了过去。埃尔文骂了一句,手还没抬,科尔文已经先动了。
他直接横跨一步,站到了塞勒斯前面。
盾没有完全举高,只抬到一个能挡第一轮火力的位置。剑也没出鞘,只把手压在了护手上。这个动作不是挑衅,是明摆着告诉机舱里所有人——谁要动手,先过他。
“把枪口放低。”科尔文说。
没人动。
凯尔多恩那边的通讯也停了。他缓缓起身,摘掉手上的数据线,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这边。
最先开口的是那名死翼骑士。他声音很沉,也很硬。
“你要我们在风暴鸟里带一个午夜领主?”
“我要你们先看清楚眼前这一个。”科尔文答得更快。
另一名老兵冷冷道:“第八军团不需要看。看见肩甲就够了。”
“今天不够。”科尔文说。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预热的低吼。
科尔文没拔剑,也没提高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往下说。
“我知道他是谁。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清楚他肩上画着什么。可我还知道另外几件事。”
他抬手,往自己身后一指,没回头。
“梁上的阿尔法狙击指挥,是他扑上战斗的。。”
“我们从楼梯口往上抢的时候,是他回头断的后。”
“刚才那一路,他有三次能把我们卖给阿尔法。真要卖,我们到不了这里,更上不了这条船。”
有人立刻顶了回来:“夜之子总会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也许。”科尔文盯着那人,“可今天他没这么做。”
一名第一连老兵往前逼了半步。“科尔文,你拿什么替他担?”
科尔文连想都没想。
“以我的名字。”
这四个字出来,机舱里的气氛明显卡了一下。
他继续道:
“以我的剑和盾,以我为雄狮与卡利班无边漫长的忠诚与服务!是我让他站在这里。后面若他反了,我先死,先死也先杀他。轮不到你们提醒我午夜领主是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太硬,也太直,反倒没人立刻接。
埃尔文这时才从后面开口,口气很差:“我不喜欢他那身皮。可他要是真打算坑我们,我早在下面就成两截了。你们要杀他,至少别当着我的面装看不见这个。”
扎卡里昂也跟了一句:“他确实做了点什么!”
这是这位耿直的战士唯一能支援科尔文的了。
赛瑞克把重爆弹枪立在脚边,目光扫过机舱里那一圈黑暗天使,语气还算平稳:“我给前辈作证,也给我自己作证。塞勒斯兄弟要是真想卖我们,他犯不着一路陪我们狠狠干到这儿。”
“塞勒斯兄弟?”有人语气发冷。
“我知道这称呼难听。”赛瑞克说,“可今天他就是跟我们站一边杀敌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加列恩·桑塔列这时也开了口。他站得不靠前,声音却够稳。
“楼梯口那两个阿尔法,是我和他一前一后拿下的。若要算这段路上的账,至少把这笔算进去。”
他一句顶住,机舱里又静了一层。
凯尔多恩终于走了过来。
年轻骑士戴着头盔,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目镜里那两点冷光。他停在几步外,先看科尔文,又看塞勒斯,最后视线重新回到那枚午夜领主的肩甲徽上。
“你让我接受一个午夜领主留在这条船上。”他说。
“我让你接受一个刚替第一军团杀过敌的人,暂时留在这条船上。”科尔文纠正他。
凯尔多恩没接这句话,沉默了两息,又问:“你信他?”
“我信我自己看见的。”科尔文说,“今天够了。”
更后面,有人已经不耐烦地开了动力剑,嗡鸣声在机舱里压得人牙根发紧。
科尔文听见了,也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今天死的人太多,假的太多,披着自己人皮的也太多。到了这一步,任何一个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都会立刻引爆所有人的神经。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可能退。
“阿尔法穿着我们的甲,杀了尼蒙。”科尔文的声音更冷了些,“眼下这条船里,真把刀捅进我们肋骨的,不是站在我后面的这个。把枪口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句话终于让一些人的手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们信了塞勒斯。
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扎到了今天最疼的地方。
凯尔多恩缓缓抬手。
“收手。”他说。
最前面那一圈枪口没有立刻放下,但确实都低了一点。
凯尔多恩又看着科尔文:“他跟着你。离开你的视线,就是我的猎物。”
“可以。”科尔文说。
“有任何异动,我先杀他,再问你。”
“也可以。”
凯尔多恩停了一息,最后才给出真正的松口。
“暂时留下。”
这四个字落下,机舱里那一圈紧绷的杀意才算真退了一层。动力剑一把接一把收了力场,枪口也慢慢偏开。没人会喜欢这结果,但至少在下一场战斗开始前,他们不会先在自己人堆里狠狠干一架。
塞勒斯一直站在科尔文背后,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等到枪口终于移开,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
“那就少说两句。”科尔文回他。
塞勒斯居然真闭嘴了。
风暴鸟这时猛地一震,舱外的固定钩和外部磁索同时脱离。引擎推力一下压了上来,整条机舱都跟着低沉地颤。有人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人继续盯着塞勒斯,但至少手上的武器都转回了对外的方向。
科尔文这才把盾放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