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浮浪人后,狛枝凪斗并未在荒野中过多逗留。或许是幸运的又一次眷顾,他没走出多远,便在不远处又发现一座丘丘人营地。
与之前遇到的营地不同,这座营地一片死寂,内部一片狼藉,显然已经被清理过。
他毫不客气地在这座无主的营地里歇息一晚,虽然环境简陋,但总好过露宿荒野。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再次出发,继续向北行进。
或许是靠近古老遗迹,道路变得清晰规整些。他踏上由碎石和压实泥土铺就的旧道,这让他行进的速度快上不少。
午后的阳光略显灼热,但当他翻过最后一道缓坡时,一片开阔而荒凉的景象映入眼帘,目的地已然在望。
千风神殿。
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古代遗迹废墟。巨大的石材垒砌而成的残垣,到处都是断裂的廊柱,柱身上雕刻的繁复图案,早已被风吹雨打磨蚀得模糊不清。
中央原本应是主殿的位置,只余下一个类似祭坛基座的方形平台,平台上空空如也。
狛枝凪斗站在遗迹入口,仰望着这片苍凉而壮阔的废墟。
“这就是祭祀风的地方吗?总觉得有些过于破旧了呢。”
不知为何,站在这片被遗忘的古老圣地前,他竟莫名升起一股想要拿起扫帚,将这里仔细打扫一遍的冲动。
“真是奇怪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很快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了下去,专注于当下的目的。
这里的风确实与别处不同。空气仿佛更加稠密,无形的气流在废墟间穿梭、盘旋、汇聚。即使是没有神之眼的普通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仿佛拥有生命的“风”的流动。
就在他踏入神殿不久,天空中原本只是寻常流动的气流,突然疯狂地朝着一点汇聚。风声变得尖锐急促,青绿色的光芒在空气涡流中迸发,越来越凝实。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个如同巨大翡翠核心般的奇异生命体,在祭坛上空凝聚成形。
由纯粹风元素构成核心的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表面气流剧烈翻滚,它悬停在半空,锁定了下方的不速之客。
狂风之核。只有在风元素力量淤积的地方,才有可能诞生的元素生命。它的出现,本身就诉说着这片神殿已被遗忘太久,供奉早已断绝,原本神圣的风之力已然淤积变质,化作自然之怒的具现。
当然,狛枝凪斗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仰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翠绿色大块头”。
“来者不善啊。”
他喃喃自语,脸上却没有多少紧张,将装着天空之琴的包裹解下放到一旁。然后,他略微抚摸口袋中的邪眼。
“那么,就让我来尝试一下吧。”
悬浮的狂风之核猛地一缩,随即朝着狛枝所在的位置砸下,狂暴的风压率先降临,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
然而狛枝凪斗的动作比它更快。
就在狂风之核下坠的一刹那,他用意念激活了邪眼。
一股磅礴的力量自邪眼之中汹涌而出,瞬间灌入他的四肢,狛枝凪斗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变化。
“轰!”
狂风之核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却连狛枝的衣角都没碰到。
“有趣!” 狛枝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邪眼,上面正散发着不祥的黑气,“这就是邪眼的力量吗?”
不仅仅是速度。耐力、反应神经、动态视力……乃至肌肉的力量,全方位都得到了显著提升。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台被瞬间超频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以超越极限的效率运转。
“斯巴拉西!”
他忍不住赞叹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一击落空的狂风之核悬浮在半空,剧烈旋转起来,狂暴的气流以它为中心汇聚,顷刻形成数道小型的龙卷。
这些龙卷风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不同角度朝着狛枝包抄而来。
“太慢了。”
在邪眼加持下的感知,那些看似迅疾的龙卷风,轨迹变得清晰可辨,速度也仿佛被放慢。狛枝凪斗身形飘忽不定,总能在龙卷风合围的缝隙间,以最微小的动作闪转腾挪,从容不迫地避开攻击。
狂风之核的攻击,在他被强化的速度与反应面前,显得有些笨拙。
“那么这样呢?”
他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统枪。
他没有填充实体子弹。而是意念催动,将那股自邪眼中涌出的力量,想象成可以发射的弹药,尝试着将其灌注、压缩、导向枪膛与枪管。
狛枝凪斗能感受到枪管里填充满了暴戾的气息。
“哦哦?” 狛枝自己也有些惊讶,“将这股力量想象成子弹……竟然真的可以吗?这么神奇?”
他没有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与实弹射击截然不同的异响,漆黑的能量束脱膛而出,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便已命中狂风之核。
“嗤——!”
狂风之核的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骤然迟滞,表面翻涌的风元素力仿佛被泼了墨汁,瞬间黯淡。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摇晃,差点失去平衡。
狛枝眼睛大亮,再次调集那股力量灌注到枪中,瞄准后扣动扳机。
“噗——!”
如同戳破了一个充满气的气球。狂风之核的核心被黑色能量彻底贯穿,翠绿色的光芒瞬间熄灭,由风元素构成的躯体再也无法维持稳定,轰然炸开。
伴随着失控的狂暴气流向四周,实质化的风元素迅速消散,最终只余下几缕微风拂过。
战斗在短短一分钟内结束了。
几乎在狂风之核消散的同一时间,狛枝凪斗切断了与邪眼的连接,停止了对其力量的抽取。
“呜……咳咳咳……”
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被骤然切断电源,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衰退,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与反噬。
无数充满毁灭与暴戾气息的念头瞬间冲破禁锢,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杀意、破坏欲、对一切的憎恶与漠然……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眼前发黑,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精神的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幻觉的余波。但紧随其后是肉体上更加清晰的痛苦。
“哈……哈……”
狛枝凪斗毫无形象的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仅仅使用了一分钟左右,反应就如此明显。看来浮浪人先生说的副作用,确实非同小可。)
狛枝咬着牙,努力平复着呼吸。
他简单思索一下,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最好还是将持续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真是昂贵的力量呢。不过只要能派上用场,只要能……见证更多……”
他低声自语,扶着墙有些吃力地起身,走向放置包裹的断石。
力量重新回归普通的水准,狛枝凪斗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虚。那种仿佛挣脱了肉体凡胎束缚、能够轻易掌控自身的强大感,哪怕仅仅体验了一分钟,也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在血液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渴望。
身体变得沉重,反应变得迟钝,五感也变得模糊……“由奢入俭难”,莫过于此。
他扶着冰冷的石墙,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我可真是贪心呢,刚刚拥有,就想要更多……不行哦,狛枝凪斗,这点程度的力量,和真正足以照亮一切黑暗的‘绝对希望’比起来,还远远不够格呢。”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脑海中对那股力量的留恋,拿起天空之琴,走回祭坛中央的空地。
古老的神殿在他周围投下沉默的阴影,永恒的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浮浪人先生说可能会有反应……但也没有更具体的提示什么的。真是伤脑筋啊。”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尝试性的笑容。
“那就……这样?”
他毫无章法地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动天空之琴的琴弦。琴弦振动,发出几声不成调子的刺耳杂音。
“欸~这样不行吗?”
狛枝似乎自己也觉得难听,皱了皱眉。他换了个手法,手指再次落下。
这一次,虽然依旧谈不上悦耳,但几个音符之间意外衔接出一小段勉强能入耳的旋律片段。
这串歪打正着的音符响起时,神殿中无所不在的风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细微的清风不知从何处悄然拂来,轻柔地环绕过狛枝的身畔,像是古老叹息的回声,一闪而逝。
狛枝凪斗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祭坛依旧空旷,石柱依旧沉默,天空之琴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就在狛枝凪斗准备再次尝试时,一阵毫无征兆的狂风咆哮着涌出。狛枝下意识紧闭上双眼,用手臂护住怀中的天空之琴,身体在狂风中摇晃,几乎要被吹倒。
风声如同千万亡魂的哭嚎,又像是世界崩裂的巨响,充斥着他的耳膜。
“……还是……失败了吗……”
一个声音。
那甚至不能完全称之为“声音”。它没有明确的来源,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又像是从风、从时间的夹缝中渗出。
音色难以分辨男女,语调扭曲失真,如同严重受损的留声机唱片,又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断断续续。
狂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息了。
狛枝凪斗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缓缓睁开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
祭坛正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方,凭空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不断缓慢旋转、边缘模糊扭曲的漩涡。内部光影变幻,仿佛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气流在它表面无声地翻涌。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莫西莫西~”
狛枝凪斗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发现珍奇事物般的好奇笑容。他试着朝那个诡异的风涡挥了挥手,完全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或看到。
“您听上去很绝望啊。”
那失真而扭曲的声音也停了下来,仿佛真的听到了。
等待了大约十几秒,那个混杂着电流杂音、难以分辨性别与情感的扭曲声音,再次从风涡深处,或者说从四面八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啊。我尝试……无数次。一次……又一次。循环,重复,错误的抉择,徒劳的努力……我只能……看着……死……面前。一次又一次。无法改变,无法拯救……什么也……做不到。”
“哦,” 狛枝凪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那还真是不幸。”
他边说,似乎觉得站着有点累,就那么抱着天空之琴,毫不在意地坐在风涡正前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其表面紊乱气流的吹拂。
然后,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极度冒犯的话语。
“但是啊——那不是很好吗?”
他摊开一只手,仿佛在展示某种显而易见的真理。
“那些死去的,终究只是没有足够才能、无法跨越‘绝望’的普通人罢了。这说明他们天生就不具备成为那‘绝对希望’的资质与可能性。他们的死亡,他们的失败,并非毫无意义——”
“——他们化作了宝贵的‘垫脚石’。用他们的血与泪,他们的绝望与终结,为您铺就了通往更高处、更接近那‘绝对希望’的阶梯啊!您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疯狂的理念,扭曲的逻辑,以最平静、最真诚的口吻说出。
风涡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狛枝凪斗都开始怀疑,这段奇异的通话是否已经单方面中断了。
“你说的……很对哦。或许……大家真的都只是……没有才能的普通人罢了。注定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沉没,成为宏大叙事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或者……通往某个终点的阶梯。”
它停顿了一下,风涡的旋转似乎也随之混乱了一瞬。
“但是……如果……如果我努力地……即使知道前路注定布满荆棘与牺牲……也想要让那些‘没有才能’的普通人,至少能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幸福’……真的……就……完全不可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应它的,是狛枝凪斗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可笑的笑话。
“从以前,我们就被这样教导着才对。就算不是直接的言语教诲,只要看看身边的世界就该明白。”
“……赢不了的人……不努力的人……努力也赢不了的人……就等同于毫无价值的垃圾。有价值和没有价值的人,从出生的瞬间起就被清楚地区分了。”
“没用的人不管多努力,也无法成为有价值的人……努力导致成功这种话……根本是天大的误会,世界才没这么简单。小型犬不管多努力,也成不了大型犬.........换句话说……没用的人做什么都没用。有才能的人不是用成为的,而是最初就带着那样的气量而生。”
“也就是说,如果有那样的才能的话,根本不需要尝试,所有的一切,应该会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日升月落一样‘理所应当’地,朝着那个方向发展才对。”
风涡另一侧的存在,静静地听着他这一连串的言论,没有打断。
“……是这样啊。”
“没错,这个世界向来如此,残酷,直接,毫无道理可言。”
狛枝凪斗接过话头,但下一秒话音陡然一转,声调拔高,猛地张开双臂。
“但是——如果能凭借自身的意志与力量,跨越这无数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踏过堆积如山的失败与牺牲的尸骸,最终,抵达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那个光辉璀璨的‘未来’——”
狛枝凪斗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正是我所追寻、所信仰、所甘愿为之献上一切的——‘绝对性的希望’吗!”
失真的声音开始反复念叨着。
“……绝望……希望……绝望……希望……原来如此……哈哈……我怎么……怎么没有早点意识到呢……”
“哦呀~看来,我的意见,对您似乎很有用处?”
“嗯。”
这一次对方的回应来得很快。尽管依旧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但狛枝凪斗敏锐地感觉到,那声音轻快了一点。
“感谢您的……意见。我想……我知道我该做的事了。”
它顿了顿,仿佛在感知什么。
“千风神殿……你既然能在此与我交谈,想必是风的眷属,或者……携带着与风之神力的圣物吧?这里……确实与‘时间’有所关联。难得的交流,却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在交谈这些……丧气话上。”
风涡的旋转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维持其存在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
“作为补偿,我会回答你之后的问题。抓紧时间,这个‘通道’维持不了多久了。”
“哦哦!这样啊!真是慷慨!那么首先,我是狛枝凪斗,一个无足轻重的旅行者。那么,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狛枝凪斗……狛枝凪斗……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您认识我?”
“谁知道呢。那和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关系。称呼嘛……就叫我……‘预言家’先生吧。”
狛枝凪斗倒没有继续纠结。
“那么,‘预言家’先生,如您所猜测的,风神的圣物‘天空之琴’,确实就在我手中。现在,我该拿着它去哪里,才能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或者说……参与到那场我期待的‘希望’戏剧中去呢?”
“嗯……两天后的晚上……从蒙德城的侧门……回去。将琴……带回歌德大酒店。那里……需要它的人。”
“歌德大酒店……愚人众的据点?啊,这样啊。我明白了。多谢您的指点,预言家先生。”
“就这样吗?你不好奇……你所期待的‘故事’,最终将会发展成怎样的结局吗?不想知道……希望与绝望,究竟谁会胜出?”
狛枝凪斗轻松地摆了摆手。
“那种东西根本不用思考吧。因为啊,希望一定会战胜绝望才对,我只需亲眼见证到最后,一定是美妙希望的诞生。”
“呵……很有……你的风格。”
风涡骤然紊乱,苍青色的气流疯狂地互相填补,内部开始收缩。
“那么……在最后……就让我……送给你一道……‘预言’吧。”
声音穿透风涡溃散的噪声,清晰地烙印在狛枝的感知。
“你将嗤笑自由的风。”
“你将玩弄契约的岩。”
“你将反论永恒的雷。”
每说出一句,风涡就黯淡、消散一分,语句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急。
“你将亵渎智慧的草。”
“你将救赎正义的水。”
“你将直面纷争的火。”
“最后,你将——”
声音戛然而止,最后半句话连同风涡一起消失在狛枝凪斗的眼前。
“哦呀,预言吗……听起来像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呢。那么,我会牢记于心的。”
他转过身,将天空之琴重新包裹好。
“好了,那么接下来,就按照建议踏上归程吧。两天后的晚上,歌德大酒店……呵呵,真是令人期待呢。”
他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