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狛枝凪斗在蒙德城外的荒野中,度过了平淡无奇(以他的标准)的一夜。至少比起初临这个陌生世界摸索求生时要轻松不少。
夜幕降临后,他遇上了一小处丘丘人搭建的营寨。几声沉闷枪响后,他在它们粗陋的兽皮帐篷度过了还算安稳的一晚。
只是经过这几日的消耗,那柄统枪的弹药也仅剩下最后一梭子了。
第二天,他再次踏上前往鹰翔海滩的旅途。直到天色再次被暮色浸染,他仍未发现任何愚人众的痕迹。视野中只有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稀疏的林地。
“唉~真是不幸啊。让我看看……”
他拿出那张从深渊法师处得来的简易地图,借着最后的天光比对着。
“这里……应该已经快到鹰翔海滩了吧?难道是我理解错了标记的意思?或者他们转移了?”
再往前不远,一点橘红色的光芒,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
是篝火。
“啊,是有其他的旅人吗?”
随着距离拉近,篝火的轮廓逐渐清晰。焰舔舐着干燥的枝条,而火光旁,静静地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狛枝,衣物不太清晰,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奇特帽子。他似乎正闭着双眼,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毫无反应。
“您好,请问——”
“迷路?”
声音很年轻,但语调却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说话的同时,那人将手中木枝轻轻插进灰烬里。
“可以这么说。”
狛枝凪斗向前又走了几步,在篝火的边缘停下,保持一个礼貌距离。
“我在寻找愚人众的驻地。您知道大概的方向吗?或者,有没有见过类似装束的人在这一带活动?”
“愚人众。”
那人终于抬起头。
篝火的光芒勾勒出他帽檐下的面容。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庞,看起来至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紫色的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却折射不出丝毫温暖,反而像是沉淀着某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空洞。
“为什么找他们?”
“有一些事情,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或者说,我想亲眼见证一下,他们这样的存在,究竟能孕育出怎样有趣的‘可能性’。”
“可能性。” 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愚人众是什么吗?”
“据说是至冬国的外交与军事使团,奉行冰之女皇的意志行事。在许多人眼中,他们是一些灾难的发起者。”
“那你还要去找他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狛枝凪斗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与他之前礼貌克制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我不介意哦!不如说,那才是我所期望的!灾难?不、不不不——”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那只是通往绝对希望的路上……不可或缺的‘垫脚石’罢了。”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哼。真是个疯子。”
他给出了评价,声音依旧冷淡。
“不过,确实比那些满嘴正义、荣耀,或者只会瑟瑟发抖的常人……要有趣一点。”
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说吧,趁着我心情还算不坏,除去‘愚人众在哪里’这种无聊的问题,其他你想知道的,也许我会回答你。”
“这样啊。”
狛枝凪斗有些苦恼地思考着。
“啊,对了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哼,竟然浪费我难得的好心情,问这种毫无价值的问题吗……”
他轻哼一声,但还是回答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也罢。名字不过是代号。既然在这片土地上漂泊无定,就称呼我为‘浮浪人’好了。”
“浮浪人……先生?那么浮浪人先生,您知道这个东西,我该怎么处理吗?”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包裹,从里面取出天空之琴。
“我本是受人之托,要将它送到某个地方。但如今找不到委托人,我也不知道该把它背去哪里才好了呢。”
浮浪人半阖的眼帘微微抬起,紫水晶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入了惊奇这种情绪,虽然很快被审视和玩味取代。
“哈哈哈!有趣,真有趣!在风神巴巴托斯守护的领土上,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拿出风神遗留在人间的圣物……你,既不是西风的修女骑士,也不是风神的眷属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您所见,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渣滓而已。”
良久,他似乎是觉得从这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上看不出更多东西,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重新靠回石头上。
“算了,我可没兴趣参与进你们这些麻烦的破事里去。你没有神之眼,也没有丝毫使役风元素的力量……那么对你而言,这东西和吟游诗人弹唱的破木琴没什么两样。除非……”
对方哼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下去。
“从这里往北,有一座废弃的古老神殿,当地人称之为千风神殿。既然是风神的圣物,在那种充满古老风之气息的地方,也许会有些特别的反应。至于会是怎样的反应……谁知道呢。”
狛枝凪斗闻言不再多问,很自然地在篝火的另一侧,将琴重新收回了包裹中。
“是吗,还真是感谢您的指点。啊,对了,浮浪人先生。给。这封信,您能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说,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浮浪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免费的翻译官?还是无所不知的先知?我可没空给还没开智的幼儿读信。”
浮浪人原本有些腻烦地瞪了他一眼,但当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信件上的深渊语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信件。
“先是蒙德的圣物,又是深渊的秘信,你是深渊教团的人?不,不像。”
他自言自语着将信接过,看了起来,又将反面的地图也看完。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但还是有恶心的老鼠,打探到了一些边角料的情报吗……‘计划’?呵,有意思。真有意思。”
“啊啦~看来浮浪人先生真的能看懂这些奇怪的文字啊!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说、呢。”
浮浪人放下手中的信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篝火的火焰仿佛都畏惧地低伏了一瞬。
“我有让你插话吗?”
狛枝凪斗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他就这么迎视着对方的冰冷注视,甚至还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地开口。
“嗯~被我这样一无是处的渣滓打扰了兴致,也是情有可原的呢。不过,想让我成为您希望道路上的垫脚石的话……我随时奉陪哦。”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退去。
“你真的不怕死?”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又补充了一句。
“我曾见过许多人。自诩英雄的莽夫,卑劣无耻的败类,满心奉献理想的殉道者,自以为是掌握真理的狂徒……他们中的大多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无论之前多么慷慨激昂或冷漠麻木,眼底深处,终究只剩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死亡?”
狛枝凪斗重复了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
“那确实是难以跨越的绝望呢。但是啊,就算我没有那份才能去亲自跨越它,那又如何?浩瀚的世界,无垠的时间中,终究会诞生出绝对的希望,将死亡这份绝望,连同其他一切阻碍跨越过去!”
“而在那之前,我只需当好一块合格的垫脚石。这便是像我这样的废材,所能拥有的全部意义了。”
浮浪人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卷信件随手抛还给了狛枝。紧接着他手指一弹,一颗暗红色珠子精准落入狛枝怀中。
“哦呀?这是什么?神之眼?不……感觉不太一样。”
“只是劣质的仿照品罢了,你可以称呼它为邪眼。给没有神之眼的凡人当作保命手段,还算勉强有效。”
狛枝凪斗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收到了心爱礼物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珠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惊喜。
“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送给我这种人渣?真让我受宠若惊呢,浮浪人先生!”
浮浪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有趣的人如果都死了,那这世界岂不是太过无趣?话虽如此,希望你还没蠢到会长时间激发这种东西。它的能量并非凭空而来,激发时,会燃烧人类的生命力。为了自保一时,反而提前透支所剩无几的寿命,像是蠢人干出来的事。”
狛枝凪斗却似乎完全没把警告放在心上,依旧兴奋地拨弄着那颗珠子。
“无所谓啦,其实我……嗯,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可能已经身患某种不太妙的重病了吧。能活到现在,或许就已经是幸运的体现了。多活几天,少活几天,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能用在合适的地方就好。”
“哦?看来,我是见不到你下一面了?”
狛枝凪斗闻言,停下把玩珠子的动作,微微歪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谁知道呢?毕竟所谓的‘幸运’……我好像还是有一点的嘛。”
浮浪人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半晌,他发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笑,随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歇息够了吧?快离开吧。我的兴致……已经差不多散了。”
他重新靠回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只留下冷淡的话语在夜风中飘荡。
“如果,我们还能活着见下一面的话。到时候再说吧。”
“这样啊,那么浮浪人先生,就此别过。”
狛枝凪斗很识趣地点点头,他将那颗邪眼收进贴身口袋,然后背起装有天空之琴的包裹,迈着依旧轻快的步伐,走入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中。
不多时,一个身穿愚人众军服的士兵,小心翼翼走到篝火附近,在距离浮浪人几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姿态恭敬,却又难掩一丝畏惧。
“散兵大人,夜将深,还请您……移步,回到我们的驻地歇息。一切已为您准备妥当。”
浮浪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哦?你对我在哪里歇息有意见?”
“不、不敢!”
士兵身体猛地一颤,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里带着惶恐。
“属下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以及……”
“丑角那家伙,让我提前来这里待命,一连一周,除了看这蒙德的风吹草动,就是看你们这些蠢货战战兢兢的丑态,没有下达任何新的任务……我,可是闲得发慌啊。”
他顿了顿,睁开眼。
“算了。你该庆幸,刚刚我找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乐子。虽然是个满嘴疯话的渣滓,但至少比你们有趣。”
士兵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连大气都不敢喘。
散兵似乎也觉得无趣,随着他起身,那堆早已只剩余烬的篝火,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回去吧。还是说……你想在这里,继续跪到天亮?”
“是!是!大人请随我来!”
士兵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低着头,小跑着在前方引路,不敢有丝毫怠慢。
散兵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那片深沉夜幕。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