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开始消散了。
伴随着海风的吹拂,那层笼罩在战场上空的灰白色纱幔终于缓缓被撕开,久违的阳光犹如金色的利剑,穿透云层的缝隙,在C区边缘的这片洼地与森林交界处投下光影。
“天气放晴了呢……”
蜂鸟1号的车长,也是桑达斯轻型侦察小队的队长——安妮,轻轻推开舱盖,任由带着些许凉意的微风拂过她柔顺的金色齐肩短发。
如果不是身上穿着那套桑达斯夹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气质恬静的少女出自文学部,而非被称作大和抚子必备课程,却总是要在训练场挥洒汗水的战车道部。
她仰起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透过护目镜的边缘,望向那片渐渐显露出的湛蓝天空。
在那里,有一只不知名的海鸟正展开洁白色的羽翼,借着上升的气流盘旋拔高,最终突破了最后一层薄雾的束缚,骄傲地翱翔于天际。
“真美啊……”安妮喃喃自语。
希望是带羽毛的东西,那是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它栖息在灵魂里,唱着没有歌词的曲调,永远不会停息。
安妮一直觉得,自己和她的M5斯图亚特小队,就像诗里写的飞鸟,或者是她们的代号蜂鸟一样。
她们没有谢尔曼那样均衡的装甲与75mm的炮火,更没有对面圣葛罗那群重型坦克般如同移动堡垒的压迫感,M5那纤细37mm火炮在如今重甲林立的战车道比赛中简直就像是牙签一样可笑。
但她们拥有最轻盈的羽毛,那是超越所有人的速度与自由。
就在十分钟前,正是这份轻盈,让她们成功咬住了圣葛罗那支看似不可一世的重装甲主力,她们像灵活的蜂群,不断地在开阔地和树林边缘穿插,用细小的尖刺不断袭扰对方的履带和观瞄设备,硬生生逼停了那头企图包抄桑达斯后方的巨兽。
但,轻盈的蜂鸟终究有着无法逾越的极限。
安妮将目光从高远的飞鸟身上收回,投向了不远处的B区与C区交界的山崖。
在那里,圣葛罗莉安娜的重装甲部队已经彻底改变了姿态。
面对蜂鸟小队无孔不入的袭扰,那位以优雅著称的尼尔吉里队长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决断力,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没有让笨重的丘吉尔在开阔地瞄准M5,而是果断下令全军倒车。
现在,三辆丘吉尔和幸存的玛蒂尔达们背靠着陡峭的岩壁,首尾相连,将最脆弱的侧后方与引擎盖死死贴在绝壁之上,正面那些厚重的倾斜装甲朝外。
安妮通过望远镜,看到那些炮管正指向外围的每一个可能的接近位置。
蜂鸟小队被强行挤出了内圈。
她们无法再进行环绕射击,因为一旦想要绕后,就会一头撞上绝壁;而想要从正面突进,M5的37mm炮弹打在丘吉尔的正面装甲上甚至连个白印都不会留下,反而会瞬间被对方的火力撕碎。
“滴滴——”
电台里传来了多伊尔情报官清晰的指令,证实了安妮的判断。
“蜂鸟小队,请停止袭扰,退守森林外环,散开阵型,主力集群正在全速向C区推进,你们的任务是盯死她们的掩体死角。”
“收到。”安妮简短的回复。
她切断通讯,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只飞鸟依然在盘旋,没有离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安妮,我们现在就像是被拴在树上的猎犬,只能看着那只大乌龟流口水了。”驾驶员在下面半开玩笑地抱怨着,“不过只要等多伊尔情报官带着主力赶到,那就是单方面的打靶了吧?”
“不要掉以轻心。”安妮轻轻抚摸着M5指挥塔的边缘,“战车道里永远没有绝对。”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跳动得稍微快了一些。
是因为风向变了吗?
还是说,对那个黑发的少女不安了?
安妮不清楚。
飞鸟啊,请带着我的期冀,见证我们将这胜利的果实摘下吧。
少女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只要多伊尔情报官的M4集群抵达,依靠我们提供的视野坐标,必定能将这些钢铁彻底碾碎,到了那时候,胜利的天平已经无可逆转地向桑达斯倾斜了。
然而,那只还在翱翔天际的飞鸟却突然惊恐地扑腾了一下翅膀,猛地拔高了高度,仿佛被地面上某种更加凶猛的野兽惊扰。
还没等安妮反应过来,她脚下的装甲板突然传来了震动。
“咔嚓——轰!”
在森林外围的尽头,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被直接暴力撞碎。
一辆墨绿色的坦克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跃出!克里斯蒂悬挂吸收了落地时的冲击力,宽大的履带在泥泞的土地上刨出两道高高的泥幕。
“克伦威尔……!”
紧跟在它身后的,是五辆呈倒V字阵型鱼贯而出的十字军坦克。
一瞬间,M5小队开始慌乱,而安妮用望远镜看向了克伦威尔的车长塔。
在那敞开的车长舱盖处,站着一个黑发的少女。
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了整个桑达斯情报科。
——没有底线。
——冷血。
——“恶鬼”。
她的名字是——锡兰。
这一刻,两辆极速狂飙的机动战车车长,在这片光影斑驳的森林边缘,跨越了几百米的距离,视线撞在了一起。
安妮看到了锡兰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恶役,这毫无疑问是个恶役。
她根本不是冲着什么骑士精神来的,她要挖掉多伊尔情报官的眼睛,要切断主力的视野指引。
“队长!她们冲着我们来了!数量五……不,六辆!”频道里传来队员们惊慌的喊声。
“我们撤退吗?!M5装甲挡不住75mm炮和6磅炮的!”
安妮没有放下望远镜。
少女那恬静的面容上,忽然绽放出一抹笑容。
“退?为什么要退?”
安妮轻轻按下喉麦,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却显得坚定无比。
那只飞鸟或许飞走了,但蜂鸟,同样拥有不可折断的羽翼!
“蜂鸟小队全体听令,放弃对重装甲的监视!引擎全开!”
“将炮口转向西南,迎接她们!我们的速度是她们比较不及的!这里是我们的主场!”
“为桑达斯奔向胜利吧!”
当大幕落下前,总要有一场最为绚烂的烟火。
一边是灵动如蜂,象征着桑达斯情报之眼的M5斯图亚特。
一边是破釜沉舟,承载着圣葛罗全部翻盘希望的巡洋坦克分队。
厚重的装甲在这里不再是保命的底牌,口径在这里也不再是胜利的唯一真理。
引擎的转速,悬挂的极限,以及驾驶员那如同走钢丝般的技术,才是主宰这场比赛的最后力量。
大雾散尽,天光大亮。
翱翔于天的猎鹰已经收拢双翼俯冲而下。
迎击的蜂鸟也亮出了致命尾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