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迂回并没有失败,无论尼尔吉里队长在通讯里怎么说,我都十分确信这一点。
我扯下喉麦的连接线,随手将它扔在控制面板上,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虽说和当初计划的目标并不符合,但误打误撞得到了最佳结果,桑达斯失去了那两辆搭载着17磅炮的萤火虫,多伊尔手里剩下的那些M4就根本没法从正面击穿丘吉尔厚重的装甲,这也是我们用诱饵部队的牺牲换来的唯一成果。
后半部分的突袭被那些M5打断了又怎样,进攻计划搁浅了又怎样,战场上从来就没有按照剧本演到最后一幕的戏码,只有见招拆招的烂摊子而已。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烂摊子也很简单明了。
重装甲集群被M5缠住,虽然不会被击毁,但也无法动弹,而多伊尔此时大概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我耍了,她手里不仅捏着D3村庄里的主力,甚至还有随时可以调动的余力,只要她愿意,她随时能把炮口转向这片树林。
我必须把那些围着队长打转的M5解决掉,可是只要我带着队伍从这片林子里钻出去,不管是去B区还是C区,多伊尔都绝对会咬上来。
打不过M4,又必须去救场,还不能被多伊尔发现……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睁开眼看向车舱里的其他人。
祁门正黑着脸检查火炮的高低机,显然是对刚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撤退极其不满,格雷伯爵则是无聊地把下巴磕在一枚穿甲弹的弹底。
奇怪的是,从来都没有提出过任何建议,随波逐流的纪子,此刻却盯着面前的各种仪表盘,神情专注,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怎、怎么了吗?锡兰同学……”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五十岚纪子转过头,有些惊慌地看向我。
这一下让整个车舱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安的清秀脸庞,准确来说,是她那双总是容易哭泣的眼睛。
然后,视线下移,我的目光落在她紧握操纵杆的手上。
那双手没有发抖。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一些,“只是好奇五十岚同学在想什么。”
“哎?啊……没……没什么来着……”五十岚纪子缩了一下脖子,有些畏缩,原本搭在操纵杆上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但很快,她似乎在心底进行了一番挣扎,又将手重新放了回去,说道:“……如果我是那些M5的驾驶员的话,我现在一定会非常头疼……”
“头疼?为什么?”祁门停下了手里的检查,皱着眉头凑了过来。
“地形的容错率,还有速度。”
纪子指着我膝盖上的战术地图边缘。
“虽然我不知道尼尔吉里队长她们具体在C区的哪个位置,但那里有一大片洼地,重型坦克陷在里面固然难以移动,但M5这种轻型侦察车如果想保持那种连重坦炮塔都跟不上的高速机动,就绝对不能涉足泥地去硬攻。”
她越说语速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兴致勃勃:“所以为了继续骚扰……她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沿着洼地最外围那种相对坚硬的泥土地,或者是紧贴着森林的边缘地带进行大范围机动,以M5的车体性能而言,这是唯一的驾驶路线——”
话音落下。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
不仅是M5会头疼,尼尔吉里队长也绝不是会站在原地任由M5撕咬的无能之辈。
如果我是队长,面对不断袭扰履带与观瞄设备却不致命的轻型坦克,在机动性被完全碾压且无法向前突围的情况下,最理性的防御姿态是什么?
绝不是在开阔地做毫无意义的原地转圈,试图去击中速度极快的M5。
是倒车。
将丘吉尔那引以为傲的正面装甲朝向最开阔的敌袭方向,把脆弱的引擎和侧后方死死贴在A区或B区边缘,也就是那些翻越过来的陡峭岩壁周围,随后所有战车首尾相连,结成一个让轻型坦克根本无从袭击的阵型。
一旦队长做出了这种决断,那些原本可以全方位围绕着她们打转的M5就会失去绕后空间,被强行挤出战场。
她们如果不想被丘吉尔的正面炮火打中,就只能退到C区与B区交界的森林外环,观察情况,等待支援。
而顺着继续向下推导……
如果此时此刻,队长选择了固守阵型,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防御正面。
那掌握着兵力优势的多伊尔呢?
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她不会管我们了……”我喃喃自语。
“锡兰?你笑这么变态干嘛?”格雷伯爵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什么不会管我们了?”
“多伊尔是个情报官啊。”
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丢在控制面板上的喉麦,“在多伊尔的眼里,我们这几辆躲在D5密林里的巡洋坦克现在根本无关痛痒,就算她知道我们想捣乱,她也不会蠢到把兵力浪费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上。”
“这是旗车战!格雷伯爵!现在她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支援M5!”我双手按在格雷伯爵肩膀上,滔滔不绝地勾画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时刻!只要她集结所有D3的M4集群,全速压上C区,配合M5在外围提供的情报进行抵近盲射,比赛就结束了!”
“啊,啊?啊……”格雷伯爵一脸傻样的看了过来,我也不是很想继续和失去大脑的她沟通,连忙抓起喉麦准备联系队长。
“先等一下!”这时候,祁门却又有些急躁起来,她大喊着打断我的动作:“如果她全军压上,队长不是死定了吗?!”
“不,队长不会死,至少在玛蒂尔达的装甲被打烂之前她绝对死不了。”
我一把将战术地图拍在纪子的后背座椅上,指着地图上那条沿着地图边缘的弧线——绕过D5和E3,直接切入北部B1外围森林。
“因为队长挡住了多伊尔的主力,所以多伊尔的主力也将和那些在森林外环游走的M5彻底脱节。”
“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祁门,我们脚下的战场不是死的,也不是空有名字,C区和B区有洼地森林和地形起伏,M4的75炮从正面打不穿结阵的丘吉尔和玛蒂尔达,但如果M5还活着,她们就随时可以爬到各种地方观察,然后向桑达斯指挥官通风报信,比如炮口的方向和掩体距离,从而击穿防线。”
“你应该也知道M4和M5的火炮威力。”
“这个我倒是知道,M4的穿深在常规交战距离大概只有90mm左右。”
祁门犹疑了一下,也算赞同了我的看法。
我也稍微冷静下来,没有继续疾呼,转而通过探镜紧紧盯着前方的密林,轻声说道:
“一旦M5被解决,多伊尔绝对不敢强行冲击地形复杂的C区,去面对已经预瞄好所有路口的重型坦克,因为只要带头的第一辆M4被击毁,残骸就会堵死她进攻的路线,反而造成更大的混乱。”
“只要我们第一时间能击毁M5,我们就可以解围尼尔吉里队长的困境,甚至反向包围多伊尔她们。”
“尼尔吉里队长她们是砧板。”
“而我们,就是即将带去胜利的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