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这种东西，如果全是假的，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只有掺杂了九成真话，以及一点点伪装，那一成致命的假话才会被人奉为圭臬。
多伊尔是个聪明人，不如说，她太过聪明，也太过谨慎。
她能通过M5的侦察得出我们的具体位置，也能从我的高爆弹声势中判断哪里才有重兵把守，甚至能精准计算出如果强攻可能会遭受的交换比，这一点她和我都心知肚明。
她每一个战术都符合逻辑，每一次分兵都堪称理性的典范，是学院派最佳的代表。
面对未知的重火力派遣小队试探，主力卡住关键点位，甚至不忘回防侧翼——放在任何军事教科书里，这都是满分的应对，甚至如果我再失误多一些，我的计划就会以完全失败为终。
但是很遗憾。
战场上永远没有教科书。
“轰——！”
克伦威尔的车身再次剧烈震动，75mm高爆弹脱膛而出，狠狠砸在前方一百米处的空地。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漫天泥土，混合着之前燃烧的烟雾，以及即将散去的浓雾，再次将村庄路口遮蔽得严严实实。
“锡兰！我们的弹药快不剩多少了！”
祁门的声音里带着焦躁，她狠狠地踩下踏板，炮塔转动，试图寻找那些在烟雾边缘若隐若现的墨绿色车影，“再这样空放炮下去！哪怕对面是傻子也该反应过来了！”
“继续打，我没让你停就继续。”
我盯着潜望镜，同时不忘继续喝水，压住内心的急躁。
有两辆M4从侧翼摸了过来，此时此刻就停在距离我们不到400米的地方。
她们非常犹豫。
墨绿色的车影在烟雾边缘徘徊，那黑洞洞的炮口警惕地指着我们这边，机枪时不时进行短点射，试图制造一些着弹点来判断虚实。
只要她们再往前突进一百米，树林就无法为我们继续掩护，她们就能透过稀薄的烟雾看到这里根本没有成群结队的玛蒂尔达，只有几辆到处乱窜的十字军。
“五十岚同学，保持移动。”
“是！”
克伦威尔在五十岚纪子的操控下不间断地位移，履带碾着枯枝败叶，时不时从高处移动到低处，再从前方后撤，迷惑那两辆一直机枪扫射的M4。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的十字军也正在按照我的指示点射村庄路口，和我们一样，她们也在不停机动。
“碰！碰！”
6磅炮的射击声在林间回荡，但很快就被我有意控制的高爆弹爆炸声掩盖。
“那两辆M4停下了。”格雷伯爵一边透过窗口观察，一边麻利地将又一发高爆弹塞进炮膛，“她们在等欸，军师，怎么办？”
“让她们等。”
我继续观察着村庄方向的情况。
其实我也在等。
等爬山的主力给出好消息，等村庄内部的部队支撑下去……多伊尔的探子已经抵在了我的咽喉上，而我必须装作我们有底气。
但这撑不了多久，哪怕我们伪装大获成功，也不意味着多伊尔会坐以待毙。
谎言终究是有极限的东西。
“滋……滋滋……”
耳麦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虚弱却异常平静的声音。
“喂？这里是丘吉尔3号，目前来看敌军已经把我们团团包围了。”
“……辛苦你们了。”
“才不是为了你，锡兰同学——开个玩笑。”面对我的沉默，与我对话的学姐却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还有闲心取乐，“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不过我们的确是为了尼尔吉里大人才选择当这个诱饵的，你不需要觉得有罪，选择权永远是自由的。”
“诱饵任务结束了，锡兰分队长，接下来的路就拜托你们了。”
“请务必赢下。”
通讯戛然而止，化作长久的盲音。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我能听到五十岚纪子陡然粗重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祁门握着高低机的手柄发出了嘎吱声。
坚如磐石的丘吉尔和三辆玛蒂尔达，终究没能挡住谢尔曼的贴脸绞杀。
她们支撑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
但是，最多只需要半分钟，多伊尔就会彻底理解发生了什么。
再过一分钟，她会意识到在村庄里死战不退的丘吉尔只是诱饵，而现在正在D4路口虚张声势制造重火力假象的，不过是外强中干的巡洋坦克分队，而真正的主力去了哪里，自然不必多言。
等她将炮口转过来，那带着残存怒火的M4加上眼前这两辆虎视眈眈的探子，谢尔曼的洪流会在一瞬间把这片树林连同我们一起碾碎。
不过，真的可以吗？
“该谢幕了。”
握紧拳头，闭起眼睛。
“全体巡洋坦克，立刻停止射击！释放烟雾弹！”
我猛地睁眼，按下喉麦，声音在无线电频道中炸响！
“放弃D4路口，全员以最高速度向D5密林深处撤退！不要走直线，利用树木进行机动！”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爆响，克伦威尔和十字军车体两侧的烟雾发生器同时工作，浓烈的白色发烟剂瞬间喷涌而出，像是一堵迅速膨胀的白色高墙，将我们与D4路口彻底隔绝。
“抓稳了！”
五十岚纪子猛打操纵杆，克伦威尔的履带在泥地上疯狂空转了一瞬，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扎进了右侧更为茂密幽暗的树林之中。
就在我们隐入烟雾的十几秒后，那两辆犹豫不决的M4终于顶着可能被重炮直击的恐惧，撞断了外围的灌木，决然地冲进了我们刚才所在的阵地。
而留给她们的，便只有一地的狼藉。
属于我的骗局就这样落幕了。
……
五分钟后。
森林深处的隐蔽点。
我推开头顶的舱盖，仔细倾听。
四周非常安静，只能听见坦克引擎的低沉轰隆声。
我们安全了，至少暂时是。
按照我的预想，现在局势应该已经重新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
我用诱饵部队的牺牲和我们的虚张声势，成功将多伊尔的主力死死钉在了D3和D4的交界处，这段漫长的时间足够尼尔吉里队长率领的主力重装甲集群抵达，把桑达斯后方碾成废铁。
能不能找到萤火虫，这在计划中属于变数，在原计划中，萤火虫应该是在桑达斯主力阵型中被层层保护的，主力部队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去硬啃这块骨头，但是一旦抵达后方，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同时前后夹击，并进而一举击败桑达斯。
可是我从未想过多伊尔如此癫狂，能做到直接沿着峡谷通过，透过雾气的掩护来达成穿插包围的目的。
某种意义上也是误打正着，成功令主力回避了多伊尔的第一波冲击，进而得知了后面存放着萤火虫。
只要桑达斯失去了17磅炮，多伊尔手里的那些M4就无法从正面击穿丘吉尔的装甲，而藏在暗处的我们，则可以随时利用机动性从侧翼撕咬她的防线。
疯狂试探，疯狂出错，又疯狂弥补，战场上永远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计划的本质就是让混乱的情况不那么混乱，是多伊尔的果决打破了我的计划，也是多伊尔的莽撞破坏了她的计划，让她送掉了底牌。
而现在，该轮到我们反攻了。
我按下喉麦。
“滋……这里是主力部队，目前汇报战况。”
随着我的通讯，尼尔吉里队长那熟悉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但这一次，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冷峻。
“C区突袭作战成功，虽说付出了3辆玛蒂尔达为代价，但敌方两辆萤火虫及两辆护卫M4已被判定击毁，我们彻底清除了对方的反重甲力量。”
赢了！
车厢内，格雷伯爵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祁门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连五十岚纪子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但尼尔吉里队长的话并没有结束。
“但是，锡兰。”
通讯那头传来了密集的机枪扫射声。
“我们被绊住了。”
“……什么？”我愣住了。
“是M5。”尼尔吉里队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桑达斯那些幸存的轻型侦察坦克，她们似乎放弃了任务，从后面咬住了我们的阵型。”
“她们的速度太快，且利用C区的洼地和森林边缘作为掩护，丘吉尔和玛蒂尔达炮塔转速根本跟不上她们的机动。”
尼尔吉里队长冷静地汇报着困境。
“她们并不试图击穿我们，只是在不断地攻击我们的履带，也包括观瞄设备和驱动轮，虽说没有办法摧毁我们，但是我们只能做到缓速移动。”
“我们无法继续向D3推进形成包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