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从昏迷中醒来时,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模糊。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造物引擎的轰鸣,可可利亚扭曲的面容,那柄贯穿腹部的冰霜长枪,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姬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瓦尔塔站在窗边,丹恒靠在门框上,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先喝点水吧,”姬子将水杯递过来,动作轻柔,“雅利洛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星有些茫然地接过水杯,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杯口发呆,脑子里一片混沌。
“我这是在……”
她环顾四周。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贝洛伯格的街道,那些厚重的建筑,结冰的窗棂,以及空无一人的路面。
只有零星的几个公务人员在街边张贴着什么告示,橙黄色的纸张在灰白的背景中格外显眼。
“先不要多想,”瓦尔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你的身体透支得有些严重,需要静养。”
“其他人呢?”星问道。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亲眼看到有人夺走了星核。
那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凭空出现,一击制伏暴走的可可利亚,然后消失在风雪中。
“和你同行的几个同伴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姬子解释道,“希儿和布洛妮娅去处理战后的事务了,三月七已经回到风信子号上。
星轨稳定后,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将启航。”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们来的时候,倒是碰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星疑惑地看向她,姬子没有继续说,只是瞥了瓦尔特一眼。
后者尴尬地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瓦尔特将本地人认错成过去的旧识了。”丹恒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这并不奇怪,”瓦尔特轻咳一声,“宇宙之中,有几朵相似的花很正常。”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透过那些积雪的街道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布洛妮娅和希儿并肩站立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种既视感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这个经历过无数事件的人都感到恍惚。
“星核呢?”星又问了一遍,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姬子和瓦尔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知道。”姬子说,“根据三月七的说法,被一个名为‘米亚忒’的行商夺走了。”
她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除此之外,三月七提到在贝洛伯格曾经碰到过一个名为‘花火’的假面愚者,我想,那个‘米亚忒’大概率是这位假面愚者的伪装。”
星沉默了片刻。
假面愚者。
她听过这个名字,那群追随阿哈的疯子,以寻找乐子为人生信条。
如果真的是他们掺和进来,那星核的下落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这样么……”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自己第一次参与开拓行动,最后却没能将星核带回来,这种挫败感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姬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想太多,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因为姬子和瓦尔特的要求,星现在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经历的这些事情,丹恒会进行汇总告知两人。
星点点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贝洛伯格。
这座曾经敌视他们的城市,此刻在雪中显得格外宁静。
可可利亚死了,寒潮还会继续吗?下层区的人会得到改善吗?布洛妮娅会成为新的大守护者吗?
这些问题,只能交给时间去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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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风信子号已经驶离了雅利洛星域。
飞船在虚空中平稳航行,舷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远处闪烁的星光,引擎的低沉嗡鸣充满整个船舱,那是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但对于科塔来说,眼下有比星核更棘手的问题需要处理。
那个不速之客。
在科塔和三月七回到飞船上时,花火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舱门,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坐在了休息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此刻,科塔和花火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三月七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紧紧锁定花火的一举一动。
洛扎也在一旁警惕,身体微微紧绷,随时准备做出反应。
“至于这么防着我嘛?”
花火歪着头,一脸无辜。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科塔脸上,笑得更加灿烂。
“我真的只是想金盆洗手,做一名老老实实的商人,卖卖小玩意,旅旅游,看看风景,多好。”
“唉。”
科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深知假面愚者的难缠,那群人做事不讲逻辑,不按常理,只追求“有趣”。
和他们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开个条件吧,花火小姐,”他说,语气疲惫但克制,“我们这艘飞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您想要什么,只要合理,我们可以想办法满足,然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花火站起身来。
三月七立刻绷紧身体,手指搭上扳机。
但花火没有靠近她,而是绕过茶几,来到科塔身边。
“别紧张嘛。”
她俯下身,凑近科塔。
那股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她伸手握住科塔的手,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老朋友。
科塔没有动,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呵呵,”花火轻笑一声,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哈所关注的就是那个奇奇怪怪的能量,对吧?”
科塔的眼神微微变化。
只是一瞬间,但花火捕捉到了。她笑得更加灿烂。
“你想试试吗?”
科塔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这个假面愚者真的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秘密,他不介意让她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危险”。
“这倒不必了。”
花火松开手,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但她的表情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愉悦。
“我的请求依旧不变,我想加入你们。”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东西,递到科塔面前。
那是一张面具,红白相间的配色,很有少女的风格。
“作为投名状,这个面具交给你。”
花火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
“我这可是很有诚意了,你要知道,面具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可是很重要的。”
科塔看着面前的面具,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看向489。
他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指示灯微微闪烁,显然也在分析眼前的情况。
实际上,科塔并不知道面具对于假面愚者的具体意义,也不清楚花火所说的“诚意”究竟有多大。
沉默了几秒。
489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或许是他也无法确认面具的价值,又或许是在表示花火的诚意不足以让她留下来。
但科塔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没有收下面具,而是转头看向三月七。
“三月,去安排一个房间吧。”
“船长!?”
三月七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陪着这位花火小姐一起,”科塔继续说,“有什么需要的,我们能够提供的话就满足她。”
“诶!!!为什么呀?”
三月七急得差点跳起来,她不明白,明明刚才还那么警惕,为什么突然就同意让这个危险分子住下来?
“小粉毛。”
花火已经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伸手想去捏她的脸。
“船长也说了,去带我到我的房间去吧。”
三月七躲开她的手,看向科塔。
但后者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了,他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走吧走吧,”花火推着她往楼梯方向走,“带我去看看房间,要向阳的哦,不对,飞船上有向阳的房间吗?”
三月七被她推着往前走,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只能照做。
她回头看了一眼科塔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两人走后,科塔带着489和洛扎来到了三楼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各种仪器静静地排列着,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最里面是一个特制的拘束装置,那是为星核准备的。
“船长。”489开口,机械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那个名为‘花火’的个体可信吗?”
“不可信。”
科塔的回答干脆利落,他走到实验台前,开始解开上衣的扣子。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留下她?”489问。
“我们没有其他办法。”
科塔脱下上衣,露出白皙的胸膛,上面有几道图纹,纵横交错,看上去十分的怪异。
“她能溜进飞船一次,那就会有第二次。
堵不如疏,让她待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更方便观察。
至少这样,我们知道她在做什么。”
489沉默了一秒,指示灯微微闪烁。
“明白了。”
科塔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实验台上的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自己的胸膛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顺着皮肤流下,但科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他将手伸进那道伤口。
手指在血肉中探索,触碰到某个坚硬的物体,他抓住它,缓缓向外抽离。
是雅利洛的星核。
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它被取出的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都暗了一瞬,像是被那股能量干扰。
这是为了防止星核能量被检测到所做的处理。
将它藏在体内,用血肉隔绝外界的探测,是最适合他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伤口在取出星核后开始自动愈合。
血肉蠕动,皮肤收拢,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若非残留的血迹,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科塔随手擦了擦胸口的血,将星核放在拘束装置上。
489开始进行检查,各种探测光束扫描着星核,数据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得益于先前黑塔给予的关于星核的资料,检测过程意外地顺利。
“星核能量趋于稳定,”489抬起头,看向科塔,“是否交予洛扎吸收?”
洛扎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从花火离开后就一直安静等待着,但当星核被取出的瞬间,它明显激动起来。
此刻它蠕动着靠近,透明的身体微微颤动,像是在期待一顿久违的大餐。
科塔将星核拿在手中。
他低头看着那颗散发着微光的晶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能量。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星核递给洛扎。
洛扎伸出触手,缠绕住那颗星核。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它逃跑,又急切得像是怕它消失。
触手将星核卷入体内,透明的身体微微隆起,形成一个球状的凸起。
489开始记录洛扎的变化。
各种仪器对准它,捕捉每一丝能量波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科塔在一旁严阵以待,双手微微握拳,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星核进入洛扎体内。
起初,透过洛扎透明的身体,星核的存在清晰可见,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微光,像一个沉睡的心脏。
然后变化开始了。
洛扎的身体里出现了几条像是彩色的丝带。
那些丝带从身体深处涌出,缓缓缠绕上星核。
它们有规律地蠕动着,像是活着的东西,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案。
丝带将星核完全包裹起来,形成一个茧状的球体。
那个球体开始鼓动。
有规律的,像是心脏在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鼓动,星核的光芒就暗淡一分,而那些彩色丝带就更加鲜艳一分。
洛扎安静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它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消化”上,完全无视了外界的一切。
科塔看着那些彩色丝带,瞳孔微微收缩。
那并不是洛扎体内原有的东西。
那是星之彩的力量。
曾经,在死寂-γ-3行星上,洛扎吞噬了被星之彩污染的星核能量。
当时以为那些能量已经被消化吸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现在看来,星之彩终究还是在他体内留下了痕迹。
那些彩色丝带,那些诡异的波动,那些不属于任何已知生命体的特征。
它们一直潜伏在洛扎体内,等待着被唤醒。
而此刻,新的星核能量就是那个唤醒它们的契机。
科塔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他能感受到自己与洛扎之间一丝微弱的联系。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洛扎会不会失控,不知道那些星之彩的力量会不会反噬,不知道这一切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他只能看着,等着,随时准备出手。
“消化”的时间不到十分钟。
终于,那个茧状的球体停止了鼓动。
丝带缓缓松开,向四周散开,重新融入洛扎的身体。
它们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鲜艳,更加活跃,像是在这次“消化”中获得了新的养分。
而被吐出来的星核,已经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晶体。
它静静地落在地上,不再发光,不再波动,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块漂亮的玻璃,一个毫无价值的装饰品。
洛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清澈,更加灵动,它看向科塔,目光里带着某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是意识。
更深层的意识。
科塔看着它,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感觉怎么样?”他问。
洛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科塔。
“我似乎‘又’长脑子了。”
他说。
科塔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