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天到来的时候,众人也整装待发。
清晨的下层区依旧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所有人都起得很早。
希儿靠在一根管道上擦拭着她的镰刀,丹恒静静地站在一旁闭目养神,星打着哈欠从住处走出来,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黑面包。
三月七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能量手枪的弹夹是满的,战术腰带的扣具牢固,面罩的过滤系统正常。
一切就绪。
然而在队伍里却看不见布洛妮娅的身影。
“她提前回去了,”希儿向众人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想要单独和可可利亚把事情说清楚,走之前给我们留下了这封信。”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封口已经被打开过。
丹恒接过信,展开来。
上面是布洛妮娅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但某些笔画略显颤抖。
“诸位,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昨夜看到那些影像后,我一夜未眠。
我必须和可可利亚大人当面谈一谈,将真相问清楚。
这不仅仅是关于星核,更是关于贝洛伯格的未来。
如果我能说服她最好,如果我遭遇不测,请你们务必继续完成使命。
若需要帮助,可以去找朗道姐弟,希露瓦和杰帕德,他们值得信任,愿琥珀王庇佑我们,布洛妮娅。”
“朗道姐弟……”
看着信件中提及的名字,三月七脑海中有了一丝印象。
希露瓦,那个在上层区见过一面的机械师。
如果布洛妮娅需要帮助,他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早些出发,”丹恒将信件收好,目光扫过众人,“以免布洛妮娅在上层区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人有异议。
桑博早已等在路口,看到他们出来,立刻露出那标志性的油滑笑容。
“各位贵客,准备好了?通道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把你们送回上层区。”
三月七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桑博的背影上。
他走路的姿态很随意,肩膀微微晃动,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昨日和科塔分别前,他特意交代自己要警惕桑博。
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清楚桑博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但根据先前所经历的事情,哪怕科塔不说,她也会留心注意桑博的动向。
他出现得太巧合,行事琢磨不透,表现得又太过圆滑,圆滑到让人不得不怀疑,那副面孔之下藏着什么。
穿过那条熟悉的秘密通道,一行人回到了上层区。
推开暗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上层区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
与下层区相比,这里的空气更冷,更干净,却也更加压抑。
街道上的警戒力度明显增强了。
每隔几十米就有银鬃铁卫的巡逻队经过,一些路口甚至设置了临时岗哨,盘查过往的行人。
居民们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而过,不敢多做停留。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这几个“逃犯”的缘故。
丹恒提议按照布洛妮娅留下的信件,先去寻找朗道家的帮助,但三月七摇了摇头。
“布洛妮娅没有出现在这里,”她说,目光扫过那些巡逻的铁卫,“她比我们提前出发,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城里了。
但她没有联系我们,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这说明……”
她顿了顿。
“她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
希儿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
“那我们更要去找她——”
“我们现在要做的最好是早点把星核揪出来,”三月七打断了她,语气笃定,“如果布洛妮娅真的被可可利亚控制或者囚禁,解决星核危机就是救她的最好办法。
否则,就算找到她,我们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我们怎么知道星核在哪呢?”希儿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
三月七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上衣内侧掏出那几张科塔给她的图纸,展开来。
一张是上层区的地形图,一张是银鬃铁卫的军事布防图,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某个位置。
“北方雪原。”
希儿凑过来看,眉头微皱。
“银鬃铁卫的前线部队就在那个方向,同时那里也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三月七继续说,手指在布防图上划过,“你们看,银鬃铁卫在这片区域有大量的巡逻点,密度远超其他地区。
然而在这种无人居住的地方,安排那么多警卫力量,无非就是想看守住某个秘密。”
她的分析不无道理。
丹恒低头看着那张布防图,眉头微微皱起。
从战略角度来说,三月七的判断确实合理。
但他担心的是一旦分析错误,会耽误宝贵的时间。
如果布洛妮娅真的处于危险之中,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你有把握吗?”希儿提出了质疑,她的目光落在三月七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不确定的痕迹。
她最担心的是布洛妮娅的安危。
“七成把握。”
三月七抬起头,迎上希儿的目光。
“与其在这里争论,不如早点赶过去,银鬃铁卫的布防图我已经拿出来了。
虽然如今的守备力量要比之前严密不少,但大体上是不差的。”
众人见三月七如此确信,便听从了她的意见。
虽然大家都很疑惑三月七从哪里打探到这些情报,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他们趁着巡逻队的空档,溜出贝洛伯格的城门。
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积雪没过了脚踝。
三月七走在最前面,一边对照着手中的图纸,一边带着众人穿行在风雪之中。
她走得很快,仿佛对前方的道路了如指掌。
银鬃铁卫的防线比他们预想的更加严密。
但有了布防图的指引,他们像走迷宫似的穿过了那些巡逻点。
那些精心布置的防线,在这张图纸面前形同虚设。
来的路上,他们看到了裂界形成的两道残影。
那是被裂界能量侵蚀后留下的影像,像是时间在某些区域留下的回响。
两道残影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是布洛妮娅,另一个是可可利亚。
她们似乎在交谈,残影中的布洛妮娅表情痛苦而挣扎,可可利亚则冷若冰霜。
根据残影的对话与动向,两人似乎就在不远处了。
众人加快脚步,跟随残影指引的方向前进。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但三月七始终没有停下。
她紧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终于,在一处大片的空地上,他们找到了布洛妮娅和可可利亚。
布洛妮娅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雪地,大口喘着气。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星核的影响似乎开始在她身上生效,那些低语,那些蛊惑,那些侵蚀意志的力量。
“布洛妮娅!”
希儿朝她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她几乎要冲过去,却被丹恒拦住。
布洛妮娅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们,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挣扎,但深处还保留着一丝清明。
“希儿……还有大家……”
“你们还是来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得像脚下的雪。
可可利亚站在不远处,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寒气。
她看向众人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不自量力的蝼蚁。
“原以为城外的暴风雪可以将你们埋葬呢。”
“可可利亚!”星上前一步,朝她喊道,“不要屈从于星核的蛊惑!它所说的一切都是骗人的!你看到的那些所谓的未来都只是谎言!”
可可利亚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一丝挣扎。
但很快,那丝挣扎就被冰冷取代。
“住口!”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你们这些外来者,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决定?!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经历过什么?
七百年,整整七百年!我们在这颗冰封的星球上挣扎求生,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绝望中死去!
而现在,我终于看到了希望,真正的希望!”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冰霜从她脚下蔓延,沿着身体向上攀爬,在她的皮肤上凝结成晶莹的甲胄。
寒气越来越重,周围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结成冰晶。
“好了,留给你们时间道别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她抬起手,周围的冰雪开始凝聚,在她掌心形成一把巨大的冰霜长枪。
那长枪通体晶莹,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仅仅是看着它,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毁灭力量。
“接下来,就是将你们这些障碍全部清除!”
冰霜长枪举起,对准了众人。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攻击。
但可可利亚没有将那把长枪掷出,她将枪尖指向天空——
“不破其旧,无以立新!”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古老的誓约。
“我以大守护者的身份令你起身——”
大地开始震颤。
远处的雪原突然炸裂,积雪和冰层被巨大的力量掀翻,露出下面沉睡已久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人,比史瓦罗还要高大数倍,浑身覆盖着冰霜,仿佛从远古的传说中苏醒。
“[造物引擎]。”
轰——
巨大的机械臂砸落在地面上,震得众人站立不稳。
造物引擎缓缓转动,锁定了这些渺小的入侵者。
“散开!”
丹恒大喊一声,众人第一时间四散开来。
巨大的机械臂再次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留下一个深坑。
积雪和碎石飞溅,砸在身上生疼。
“比史瓦罗还大的机器人!”
星的眼睛亮了起来。
“别感慨了,快往后退!”
三月七一把拉住星的手腕,拖着她往后方撤去。
造物引擎的第三次攻击落在她们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冲击波将两人掀翻在地。
三月七爬起来,继续拖着星跑。
战斗在雪原上展开。
那是三月七经历过的最艰难的战斗之一。
造物引擎的每一次攻击都足以致命。
巨大的机械臂横扫而来,将沿途的一切碾碎,胸口的能量炮积蓄着光芒,随时可能发射,脚下的地面不断震颤,让人难以站稳。
可可利亚站在造物引擎的肩头,俯视着他们,嘴角带着冰冷的笑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守护者的力量!你们凭什么与我抗衡?”
星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看着可可利亚,看着那个被星核蛊惑的大守护者,看着周围仓皇躲闪的同伴们。
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燃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就在这一刻——
造物引擎的一击将星击飞,她重重摔在雪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可可利亚的冰霜长枪已经掷出。
那一枪太快,快得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冰霜长枪贯穿了星的腹部,将她钉在雪地上。
鲜血涌出,在白色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色。
星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星——!”
三月七的喊声回荡在她的耳边,但却只感到自身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但就在星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存在感。
厚重,古老,不可撼动。
仿佛整颗星球的重量在这一刻凝聚,又仿佛宇宙深处某个存在投来了注视。
存护星神克里珀。
星的身体周围浮现出琥珀色的光芒。
那股光芒温暖而厚重,像是大地的怀抱,像是永恒壁垒的守护。
冰霜长枪在她体内震颤,然后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转化。
那柄致命的冰霜长枪在她体内重组,冰晶化作火焰,寒冷化作温暖,死亡化作新生。
当它从星的体内被抽出时,已经不再是可可利亚的武器。
那是一柄炎枪。
燃烧着火焰的长枪,通体流转着琥珀色的光芒,仿佛太阳的碎片凝聚而成。
星握着它,缓缓站起身。
她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衣服上那个破洞和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的眼神变了——更沉静,更坚定。
造物引擎的双眼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停下了攻击。
巨大的机械臂垂落,胸口的能量炮暗淡下去,整个身躯像是失去了动力。
但下一刻,它的双眼重新亮起,这次不再是幽蓝,而是与星的炎枪相同的琥珀色。
星获得了造物引擎的控制权。
可可利亚站在造物引擎的肩头,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那个原本应该死去的少女,看着她手中的炎枪,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星举起炎枪,指向可可利亚,“放下武器,可可利亚,一切都结束了。”
战斗的天平开始倾斜。
有了造物引擎的协助,战局有了好转。
巨大的机器人听从星的指令,向可可利亚发起攻击。
即便彻底接受星核的力量,可可利亚也不是众人的对手。
最后一次攻击后,可可利亚被击飞,重重摔在雪地上。
冰霜凝成的甲胄碎裂,露出下面疲惫的面容。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破碎的音节。
星走上前,炎枪指着她。
“结束了。”
可可利亚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解脱。
然而,就在这一刻,没有人注意到,在战场的边缘,在阴影最深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
科塔并不打算让一切就这么结束。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
那能量如同活物,扭曲着,蠕动着,仿佛有生命,极其的微小。
微小到不会引发任何人的注意,不会触发任何人的警惕。
那一丝能量悄无声息地渗入可可利亚的身体。
可可利亚的身体猛然一僵。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已经破碎的冰霜甲胄开始重新凝聚,但不是那种晶莹的冰蓝,而是扭曲的、混沌的、无法言明的状态。
“啊——”
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周围的温度骤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
寒风呼啸而起,积雪被卷上天空。
可可利亚站起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冰霜和某种不洁的能量混合在一起,让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人类。
“可可利亚?!”星的喊声里带着难以置信。
但回应她的只有野兽般的嘶吼。
暴走状态的可可利亚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思考,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本能。
她冲向众人,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丹恒试图抵挡,却被一击击飞,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希儿护住布洛妮娅,在攻击的间隙中狼狈躲闪。
三月七连续射击,但那些能量子弹打在可可利亚身上,只能激起她更疯狂的攻击。
星已经力竭。
炎枪还在她手中,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刚才那一战已经耗尽了她大部分力量,而现在,面对完全暴走的可可利亚,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大家……快撤……”她的声音微弱。
但来不及了。
可可利亚已经冲到她面前,那只扭曲的手臂高高举起,即将落下——
一道身影突然切入。
那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挡在星面前,单手抬起接住了可可利亚的攻击。
“米亚忒?!”三月七的喊声响起。
但她喊得太刻意了,语气里惊讶有余,却少了真正的意外。
科塔没有理会她的表演。
他看向可可利亚,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眼睛。
情况和他预想的一样。
被星之彩污染过的生命体,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他控制。
不然以他的身体素质完全接不下这一招。
在可可利亚对他出手的瞬间,便控制她收好了力度。
一个简单的猜想验证成功,那么接下来就是关于星核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炫目的能量波动。
科塔的手贯穿了可可利亚的身体,将与她融为一体的星核连同一部分血肉取了出来。
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最后看了一眼刚刚被存护星神注视的星,随后将可可利亚向一旁踢开。
残破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一块冰岩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身上的暗色能量缓缓消散,那些扭曲的纹路渐渐褪去,露出下面那张疲惫而平静的脸。
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雪原上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和人们沉重的呼吸。
星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陌生人,心底的恐惧与疑惑交织在一起。
她嘴唇动了动,想质问他的目的,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就一黑,昏了过去。
丹恒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只能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希儿护着布洛妮娅,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只有三月七动了。
她冲向科塔,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做出一副阻拦的样子。
“站住!你为什么要——”
科塔侧身避开她的手,转身向雪原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笃定。
“别跑!”
三月七追了上去,她的速度很快,姿态很坚决,像是真的要拦住那个神秘人。
但她追得并不快,只是刚好能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
希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原里,眉头紧皱。
她想追上去,但看看昏迷的星,看看受伤的丹恒,看看失魂落魄的布洛妮娅,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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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三月七追上了科塔。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厚厚的雪原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远处的战场已经看不见,只能隐约听到风雪的呜咽。
三月七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下来,站在科塔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三月七才开口。
“船长。”
科塔转过头,看向她。
伪装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配合还算可以。”
“那当然,”三月七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风雪继续落下,将他们的脚印一点点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