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的影像开始展现在众人面前。
古老的投影屏幕闪烁着，将七百年前的画面一段段投射在昏暗的空间里。
那些画面有些模糊，带着岁月的噪点，但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足以刺痛人心。
总共三个画面，众人从中提取到了两个重要的信息。
寒潮并非天然的灾难，而是第一代大守护者为了抵御反物质军团的入侵，向星核许下的愿望。
只是实现的方式，让雅利洛Ⅵ的文明步入了另一个危机。
并且，星核从未停止过它的蛊惑。
每一代大守护者都能听到耳边时不时传来的低语，那声音像从心底长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侵蚀着她们的意志。
这样的真相让布洛妮娅难以接受。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雪。
嘴唇微微颤抖，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仿佛那些画面还在她眼前重演。
她没想到，困住贝洛伯格七百年的寒潮，竟然和第一代大守护者有关。
她从小到大敬仰的那些名字，那些被刻在纪念碑上的英雄，她们许下的愿望，竟然是这一切的根源。
那些信念，那些教诲，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此刻正在她心里崩塌。
希儿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么情况已经明了了。”
三月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环顾众人，语气笃定。
“我们在上层区时，可可利亚的反常行为可以得到解释了。她估计已经被星核的谎言蒙蔽了双眼。”
她顿了顿，转向星和丹恒。
“明天返回上层区吧，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布洛妮娅身上。
那个年轻的银鬃铁卫统领此刻失魂落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希儿站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一些安慰的话。
他收回目光，做出决定。
“早点结束星核的危机，对大家都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吧。”
继续在下层区待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信息已经到手，目标已经明确，剩下的就是行动。
其余人决定回去休整，希儿扶着布洛妮娅，星跟在她们身后，丹恒也准备离开。
三月七却没有动。
“我留下来帮克拉拉修复史瓦罗。”她说。
丹恒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他本来也打算留下帮忙，却被三月七赶走了。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就行。”
丹恒没有坚持，转身离开了。
机械聚落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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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的住处其实是史瓦罗身后一处被改造成生活区的小空间。
几张用旧零件拼成的床铺，一个简陋的储物箱，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角落里堆着一些玩具，那都是用废弃材料做的小玩意，粗糙却充满心意。
三月七和克拉拉从聚落的零件堆里翻找出可用的材料，开始对史瓦罗破损的身躯进行修复。
克拉拉负责递工具，偶尔也会帮忙扶着某些部件。
她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三月七则专注地处理那些断裂的线路和关节，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间穿梭，用扳手拧紧螺丝，用电焊枪熔接断裂处。
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工具的碰撞声，偶尔的焊接火花，以及史瓦罗静默伫立的庞大身影。
三月七不想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面对克拉拉，面对这个刚刚被她威胁的小女孩，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克拉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默默地配合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三月七，又迅速低下头。
最后一块装甲板被固定好，断裂的机械臂重新接了回去，三月七收起工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准备离开。
“等等！”
克拉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月七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吗？”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史瓦罗的机体受损，有自己的责任。
和克拉拉这位史瓦罗的“亲属”待在一块，总归有些不自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克拉拉小跑到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下层区罕见的没有被灰尘污染的泉水，眼眶还有些红，但已经没有泪光。
“谢谢三月七姐姐。”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还有……”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抬起来，直视着三月七。
“希望大家以后能好好相处！”
三月七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看着她脸上真诚的笑容，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怨恨的眼睛。
克拉拉没有责怪她。
明明是她威胁了克拉拉，是她用史瓦罗的安全来逼迫她带路，是她亲手打伤了史瓦罗，卸掉了他的手臂。
而现在，这个被她伤害的小女孩，却在笑着说“谢谢”，在说“希望以后好好相处”。
那种宽容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三月七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机会的话。”
最后，她只挤出这四个字，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机械聚落。
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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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机械聚落的入口处，三月七停下了脚步。
科塔还在那里。
那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依旧待在之前所在的位置，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生着一堆火。
火光照亮他的侧脸，让那张伪装过的面孔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他正在往火堆里添柴，在这充满机械造物的聚落里，地髓加热器却非常珍稀，火堆反而是更常见的取暖方式。
三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身上还算干净，没有太多油污和灰尘，然后走到科塔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
科塔没有看她，继续往火里添柴。
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偶尔迸溅出来，在空气中划过短暂的光痕。
“你……为什么来这里？”三月七开口。
她没有直接称呼“船长”，即便她已经看穿了科塔的伪装。既然他不愿意暴露，那她就配合他演这出戏。
科塔没有急于回答。
他将手中的木柴放进火堆，看着火焰舔舐着新的燃料，然后反问了一个问题。
“怎么发现的？”
“直觉以及……”
三月七拍了拍手臂上的洛扎。
他缓缓顺着她的胳膊“流”了下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恢复成圆滚滚的样子。
他在火光中微微蠕动，像是在伸展身体。
“原来如此。”
科塔大概明白了原因。
或许是洛扎面对自己时的异常反应让三月七起了疑心。
这很好，说明三月七的观察力和注意力都算得上优秀。
火堆滋滋作响，偶尔有火星迸溅。
科塔从衣袖中拿出几张折叠的图纸，递给三月七。
“起初，想着早点拿到星核，早点结束旅途的异常，”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但因为设备条件不允许，以及和星核猎手达成的协议，我就没有继续行动了。”
他简单地说明了自己出现在雅利洛Ⅵ的原因。
三月七打开那几张图纸。
那是手绘的地图，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标注都很清晰。
上层区的街道、下层区的矿道、连接两区的通道，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还有几张是上层区的军事布防图，银鬃铁卫的岗哨位置、巡逻路线、换班时间，一应俱全。
另外几页纸上记录着几个重要贵族的信息，他们的住址、势力范围、彼此之间的联姻和利益关系，以及一些……把柄。
“星核猎手？”
三月七收好图纸，抬起头看向科塔。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科塔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谈。
他向她招了招手。
三月七犹豫了一秒，然后挪了挪位置，挨着他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科塔先是看了看她的脸，目光从额头到下巴，仔细地扫过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看她的肩膀、手臂、露在外面的手/腕。
“不错，没受伤，”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看来洛扎把你保护得很好。”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顺了顺三月七的头发。
“洛扎虽然有帮忙，但更多的还是靠我自己好吧。”三月七立刻反驳道，语气里带着小小的不满。
科塔没有理会她的小情绪。
“怎么样？这里的条件没飞船上那么好吧？”
“唉，”三月七叹了口气，盯着火堆，“这所谓的‘开拓之旅’完全没我想的那么有意思。”
她跟着科塔一起往火里添柴，把那根木柴扔进去，看着火焰将它吞没。
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科塔。
“船长，既然你亲自过来了，那你给我安排的任务……”
“我想想……”
科塔盯着火堆开始思考。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忽明忽暗的光芒。
“星核我们必须是要拿到手的，到时候你可以配合我演一场戏，”他说，“我将以‘米亚忒’的身份将星核拿下。”
“那星呢？”三月七继续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怎么？”科塔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平静，“你下得了手吗？下得了手就顺带着把她做掉，不然就把心思放在星核上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
三月七沉默了一秒。
“……行。”
答案很明显，她肯定下不了手。
星那个傻乎乎的家伙，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是朋友了。
她做不到。
科塔没有说什么，他早就知道答案。
“看样子你们应该调查得差不多了吧？”他问，“准备什么时候去找星核？”
“明天差不多就行动了。”
“既然如此，等你们明确地点之后，就按照我给你的布防图，迅速找到星核，”科塔顿了顿，“星核猎手的‘剧本’我不便干预太多，但在那之后，是我的舞台。”
“嗯，”三月七点点头，然后又拿出那份关于贵族的信息图，“对了，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科塔看了一眼那张纸。
“我看你好像很同情那些下层区的人，所以觉得这个或许会对你有些用处。”
“咦~”
三月七故意拖长了尾音，转过头用一副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船长，你不会一直在偷窥我吧？”
“呵。”
科塔回了一个不以为意的态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觉得解决完星核就能改善那些人的生活了吗？”
三月七愣了愣。
她看着火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
她心里清楚。
解决掉一颗星核，只是消除了一个巨大的威胁，但无法改变贝洛伯格人民的命运。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那些被遗弃的婴儿，不会因为星核的消失就获得温暖的食物和住所。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了为什么科塔会给她关于贵族的信息图。
“你是想让我把那些贵族给……”
三月七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她的表情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轻轻一下。
“笨蛋。”
科塔收回敲她脑袋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是让你把这个交给那位叫布洛妮娅的小女孩，这里面除了记录了贵族的一些基本情报以外，还有一些我找到的把柄。”
他没想到三月七的想法比他还极端。
“如果那个小女孩想要改变的话，这就是把利刃，”他说，目光落在那堆火焰上，“如果她不想，那就是张废纸。”
三月七摸着被敲的地方，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她明白了。
这不是让她去杀人，而是给她一件工具。
一件可以交给布洛妮娅的工具。
至于那个年轻的银鬃铁卫统领会怎么使用这件工具，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将图纸仔细收好。
两人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再说话。
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偶尔有风吹过，火苗就摇晃几下，然后又恢复平静。
远处传来机械聚落里那些机器人运转的低沉嗡鸣，像是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三月七看着火堆，目光有些放空。
科塔则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安静。
直到很久以后，三月七才轻声开口。
“船长。”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