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带着众人穿过最后一道由废弃矿车改造的门扉。
那扇门很沉，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推开。
当它缓缓滑开时，在空间的最深处，一个庞大的机械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处理着面前的控制台。
史瓦罗。
他比远处看起来更加高大。
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装甲板上的每一道划痕都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他的右臂正在操作控制台，动作精准而沉稳。
而那只标志性的红色独眼，如同永不熄灭的信号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史瓦罗先生。”
克拉拉小跑着上前，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的声音很轻，却因为四周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有客人来找您。”
史瓦罗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红色的独眼扫过站在门口的一行人。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不超过一秒，像扫描仪一样逐一定格、评估，最后落在克拉拉身上。
“克拉拉。”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不带任何情绪，“你不应该带陌生人来这里，未经授权的访客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克拉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丹恒打断了。
“我们是来找你了解一些事情的。”
丹恒上前一步，越过克拉拉，直视着那只红色的独眼，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关于星核。”
史瓦罗的独眼闪烁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三月七捕捉到了，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握向腰间的武器。
“查询词条：星核。”
史瓦罗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检索中……检索完成，该词条属于限制级信息，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我们不是来请求你授权的，”希儿将镰刀从肩上放下，杵在地上，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是来问清楚的。”
史瓦罗的独眼转向她，红色的光芒微微收缩。
“威胁性语言识别，对方意图：获取限制级信息，”他停顿了一秒，那只独眼快速闪烁，显然在进行某种评估，“评估中……评估完成，建议：驱逐来访者。”
话音刚落——
周围那些休眠的机器人在同一时刻启动。
指示灯几乎同时亮起，机械关节转动的咔哒声此起彼伏。
数十只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从四面八方将众人团团围住。
那些光点像狼群的眼睛，在昏暗中虎视眈眈。
“史瓦罗先生，不要！”
克拉拉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史瓦罗和众人之间。
她瘦小的身躯在巨大的机器人面前显得那么单薄，却像一道脆弱的堤坝，试图阻挡即将汹涌而来的洪流。
“他们是好人，他们只是想——”
“克拉拉，请退后。”
史瓦罗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根据计算，这些访客对机械聚落的安全构成威胁。最优解决方案：强制驱逐。”
“史瓦罗！”
三月七的声音穿透了那些机器人低沉的嗡鸣。
她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但没有拔出来。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但你这样，我们也只能奉陪了。”
史瓦罗没有回应。
他抬起左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那些机器人却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包围圈瞬间收缩了一圈。
“那就没办法了。”
希儿握紧了镰刀，身体微微下压，重心放低。
“克拉拉，躲远点。”
克拉拉还想说什么，她张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但布洛妮娅已经上前，轻轻将她拉到一旁，护在身后。
小女孩的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双方对峙。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那些机器人虽然数量众多，但毕竟只是负责日常维护的型号，火力有限，动作也相对迟缓。
它们不是为战斗而生的，只是被临时征召的防御者。
希儿的镰刀如同紫色的闪电。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挥舞都有两三个机器人冒着火花倒下。
被劈开的金属外壳迸射出刺眼的电光，机械零件散落一地。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丹恒的长枪精准地点在机器人的关节处。
他很少下杀手，每一次攻击都只是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
关节被刺穿，液压管被切断，动力线路被挑断。
那些机器人倒在地上，指示灯还在闪烁，却再也站不起来。
星握着球棒冲在最前面。
她的动作莽撞却有效。
球棒狠狠砸在机器人的躯干上，金属凹陷，火花四溅。
三月七没有冲上前。
她站在原地，能量手枪连发。
每一枪都精准地击中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还没靠近，就被打穿了关节或传感器，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她的动作冷静而精确，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循环往复。
史瓦罗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红色的独眼注视着整个战场。
那只独眼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是在记录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没有加入战斗，也没有下达新的指令，只是静静地看着。
最后一个机器人倒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火花迸射，然后归于沉寂。
希儿微微喘息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头，看向史瓦罗，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轮到你了。”
史瓦罗迈步向前。
他的动作远比体型看起来更加灵活。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近乎流畅的姿态移动，巨大的金属手臂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希儿。
那一下如果砸实，足以将人砸成肉泥。
希儿侧身躲过。
镰刀顺势劈向他的关节。
刀刃与金属碰撞，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但史瓦罗的手臂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挥来。
那一刀只在装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家伙真硬！”
星从侧面冲上来，球棒抡圆了狠狠砸在史瓦罗的后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史瓦罗的身形晃了晃，但很快稳住。
他反手一挥，巨大的金属手臂带着风压扫向星。
星来不及躲闪，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捂着肩膀龇牙咧嘴。
丹恒抓住这个机会。
长枪如同毒蛇般刺出，直奔史瓦罗的独眼。
那是他看起来最脆弱的部分，如果打中那里，或许能直接瘫痪他的主传感器。
史瓦罗抬手格挡。
枪尖在金属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深可见底，甚至能看到里面裸露的线路。
三月七没有停下。
她连续射击，子弹精准地打在史瓦罗的关节处。
虽然没能穿透装甲，但每一次命中都让他的动作慢上一分。
一枪，两枪，三枪，全部打在同一个位置，那处关节的装甲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他的防御太强了！”布洛妮娅喊道。
她手中的枪已经打空了弹夹，正手忙脚乱地换弹。
“打他的关节！”三月七喊道，声音在枪声中依然清晰，“反复打同一个地方！”
希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再试图直接击倒史瓦罗，而是专注于一个目标。
那个位置已经被三月七打出了裂纹，现在是突破口。
镰刀一次次劈向同一个位置。
每一次都在那处金属上留下更深的伤痕。
裂纹扩大，金属变形，内部的线路开始裸露。
希儿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紫色蝴蝶，在史瓦罗的攻击间隙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丹恒配合着她。
长枪刺向史瓦罗的左腿关节，限制他的移动。
他不求一击必杀，只求干扰，让史瓦罗无法集中精力应对希儿的攻击。
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落在那处关节上，让史瓦罗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三月七的子弹则继续打在他身体的各个连接处。
肩关节，肘关节，膝关节，颈部。每一次命中都让他的动作更慢一分，仿佛整个庞大的身躯正在被一点点锁死。
终于——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史瓦罗的右臂从关节处彻底脱落。
巨大的金属手臂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扬起一片灰尘。
断口处裸露的线路噼啪作响，迸射出最后的火花，然后归于沉寂。
紧接着，他的左腿也失去支撑。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随即单膝跪地。
金属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震耳欲聋，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希儿将镰刀架在他的颈部，微微喘息着。
刀刃紧贴着那处装甲的接缝，只需用力一划，就能切断里面的主线路。
“结束了。”
史瓦罗的独眼依旧亮着。
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中微微闪烁，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压迫感。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那只独眼一一扫过每一张脸。
“战斗分析：失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对方战斗力超出预期，评估结论：无法继续抵抗。”
三月七走上前。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停在史瓦罗面前，目光落在他头部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独眼上。
“现在可以谈谈星核了吗？”
史瓦罗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她，红色的独眼一眨不眨，或许他在计算，或许他在权衡，或许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三月七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转向丹恒。
“把他的记忆库拆下来。”
“什么？”布洛妮娅愣住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既然不肯说，我们就自己看，”三月七的语气平静，先前她也曾提到过这个方案，“489教过我，这种老型号机器人的记忆库通常是可拆卸的。
模块化设计，就在躯干后面，有个专门的插槽。带回去让489读取，什么信息都有了。”
丹恒微微皱眉，但没有反对。
他走上前，开始在史瓦罗的躯干上寻找记忆库的位置，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外壳，摸索着那些接缝和卡扣。
“不……不要！”
克拉拉冲了过来。
她撞开丹恒，张开双臂挡在史瓦罗面前，那个动作太过突然，连丹恒都愣了一下。
小女孩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丝毫退让。
“不要伤害史瓦罗先生！求求你们！”
“克拉拉。”三月七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我们只是需要里面的信息。不会伤害他的。拆掉记忆库不会让他死，只是……”
“可是拆掉记忆库的话，史瓦罗先生就……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克拉拉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会忘记所有事情，会忘记克拉拉，忘记机械聚落，忘记他保护的一切！”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会变成一个空壳，什么都不知道的空壳！那不是和死了差不多吗！”
三月七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张开双臂挡在那个巨大的机器人面前。
那画面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一个不到机器人膝盖高的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那个庞然大物。
“克拉拉……”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求求你们。”
克拉拉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那种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史瓦罗先生虽然看起来很凶，但他一直在保护我们。
如果没有他，好多流浪者早就死在裂界怪物手里了。
他给孤儿们找吃的，给受伤的人治伤，给大家修设备……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抱住史瓦罗冰冷的金属腿。
那金属的表面很凉，凉得刺骨，但她抱得很紧，脸贴在装甲上，眼泪把金属表面都打湿了。
“求求你们，不要让他忘记克拉拉。”
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克拉拉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希儿放下了镰刀。
丹恒收回了手。
布洛妮娅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星站在原地，手里的球棒垂下来，她看着克拉拉，眼眶也有些发红。
三月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威胁克拉拉时的那些话。
想起了小女孩为难的表情，想起了她低头时的沉默，想起了她小心翼翼分享糖果时的样子。
那些糖果，是船长给她的，她一颗都没舍得吃，全部拿出来分享。
而自己呢？
自己用史瓦罗威胁她，用那些话吓唬她，让她带着他们来这里，让她眼睁睁看着史瓦罗被打倒，看着他的右臂被卸掉，看着他的左腿失去支撑跪在地上。
而现在，她还要拆掉他的记忆库，让他忘记一切。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算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史瓦罗。
她看着克拉拉抱着的那条金属腿，看着小女孩颤抖的背影，声音有些闷，有些沙哑。
“克拉拉。”
她没有回头。
“让他说吧，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就不拆他的记忆库。”
克拉拉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三月七的背影。
“三月七姐姐……”
三月七背对着所有人，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那种紧绷的姿态已经消失了。
克拉拉转向史瓦罗。
“史瓦罗先生……”
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她仰着头，看着那只红色的独眼，双手还紧紧抱着他的腿。
“求你了，他们真的只是想知道些信息，克拉拉保证，听完之后他们就离开，不会伤害任何人，克拉拉保证。”
史瓦罗的独眼闪烁着。
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运算。
一秒，两秒，三秒。
“克拉拉。”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你对这些访客的信任程度为多少？”
克拉拉抬起头，直视着那只红色的眼睛。
她的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克拉拉相信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们是好人，克拉拉能感觉到。”
史瓦罗沉默了。
那只独眼依旧在闪烁，但频率慢了下来。
或许他在计算，或许他在思考，或许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三秒后——
“信任度评估：克拉拉的判断权重为百分之九十。”
他缓缓站起身，失去右臂的身躯显得有些失衡。
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金属装甲摩擦出细碎的声音。
“基于克拉拉的评估结果，调整策略。改为：合作。”
他看向众人，那只红色的独眼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想了解星核的信息，我可以提供，但仅限于信息。”
三月七转过身。
她看着史瓦罗，看着克拉拉，看着那个小女孩脸上的泪痕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她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她说，“信息就够了。”
史瓦罗走到一面墙前，将左手按在一个控制面板上。
墙壁上的一块金属板缓缓移开，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露出来的是一块古老的投影屏幕。
那屏幕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表面落满了灰尘，边缘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证明它还能工作。
“播放记录：星核事件，时间轴：七百年前。”
史瓦罗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