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克拉拉。”三月七蹲下身子，目光尽量与眼前这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保持在同一高度，语气放得很轻，“我们确实是来找史瓦罗的，你是在修理机械吗？”
克拉拉点点头，手里还握着那把比她手指粗不了多少的工具。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台庞大的、正在发出微弱嗡鸣的设备，有些为难地说：“嗯……这个设备是两个流浪者叔叔不小心弄坏的。史瓦罗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不然他会很生气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种表情三月七很熟悉——就像在隐瞒某种错误。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丹恒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台设备。
“就是……”克拉拉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将设备内部的结构展现在众人面前，“我明明把线路都按照原来的样子连接好了，可设备就是运行不了。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密密麻麻的线路纠缠在了一起，但仔细看，确实每一根都被认真地接到了对应的端口上。
只是那些端口大多锈蚀严重，有些甚至已经变形。
“我看看……”三月七凑了过去，仔细端详着那些线路和接口。
虽然雅利洛Ⅵ已经与宇宙隔绝了七百年，但设备中的电路系统依旧是按照寰宇通用标准设计的。
这一点，在她刚进入贝洛伯格时就隐约猜到了，毕竟这颗星球曾经也是星际文明的一员。
眼前的设备虽然型号老旧，线路布局却和她曾在489的培训全息投影里见过的那些教学案例相差无几。
“线路连接没问题。”她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某个轴承的位置，“但它的轴承错位阻塞了。不是线路的问题，是机械结构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克拉拉，伸出手：“工具借我一下。”
克拉拉愣了一下，随即将手里的扳手递了过去。
三月七接过工具，身体探入设备内部。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拆卸外壳，调整轴承角度，清理阻塞的碎屑，重新校准齿轮咬合。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机械聚落里格外清晰。
有关电工的技能，在风信子号上她接受过489的专业培训。
那个机械脑袋的教学方式向来严格到近乎苛刻，每一个步骤必须精确，每一处细节必须到位。
当时她没少抱怨，但此刻，那些抱怨都变成了手上的底气。
虽然自己算不上什么专家，但维修这种老物件，她还是可以的。
“你还会这个？”星好奇地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三月七的操作，仿佛在看什么神奇的表演。
“同伴们教过我这方面的知识，”三月七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上的工作，“姑且算是会一些吧。”
她熟练的动作让一旁的丹恒也不禁流露出赞赏的目光。
这位时而沉默、时而话多的临时同伴，意外地让人感到可靠。
不是那种张扬的可靠，而是像水一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总能派上用场。
不到半小时，三月七从设备里退出来，随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修好啦！”
她按下启动开关。
设备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随即那些原本暗淡的指示灯逐一亮起，机械臂缓慢而平稳地开始运转。
克拉拉的眼睛亮了。
她凑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设备已经恢复正常工作，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谢谢三月七姐姐！”
“小事。”三月七摆摆手，将工具递还给她。
就在这时，星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三月七的左手，眼神诚恳得像是在仰望什么伟大的存在。
“教练，我想学电工。”
三月七愣住了。
“……呃？”她抽了抽手，没抽开，“有机会再说……”
“教练！”星握得更紧了，“我是认真的！我也想修东西！太酷了！”
三月七终于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燃起来的星。
当初自己为了学会这些技能，可是被489折磨得死去活来，每天背电路图背到想吐，手指被电得发麻，有一次还不小心把某个模块接反了，导致半个实验室差点跳闸。
哪有人自愿去吃苦啊？！
“说回正题。”希儿适时地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拜师仪式”，她看向克拉拉，“克拉拉，你能带我们去找史瓦罗吗？”
她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显然是在尽量不让眼前这个小女孩感到压力。
如果有克拉拉出面，找到史瓦罗把事情问清楚，或许会顺利得多。
至少能避免一上来就剑拔弩张的局面。
“这个……”克拉拉脸上显露出一丝犹豫。
她低下头，目光在地面游移，手指绞得更紧了。
“我知道大家都是好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歉意，“但唯独这件事……”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史瓦罗不喜欢外人，这是整个下层区都知道的事。
而她，夹在两边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面对克拉拉的拒绝，大家也表示了理解。
毕竟她还是个孩子，总不能强人所难。
“不过——”
三月七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哄孩子似的调子，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陈述。
“即便你不跟我们去，最后我们也是要找到史瓦罗的。
到时候，你不在场的话，如果沟通不当，难免会有一场冲突。”
克拉拉抬起头，对上三月七的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我……这……”她的声音更小了。
三月七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你看看我们三个人的服饰。”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星和丹恒，“咱们可不是贝洛伯格的人。我们都是来自宇宙之外的，我们的实力——”
她微微顿了顿。
“可不是史瓦罗能够抵挡的，到时候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她俯下身，目光与克拉拉平视，声音放得更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小女孩最柔软的地方。
空气安静了几秒。
克拉拉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她看看三月七，又看看旁边那些沉默的成年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替她解围。希儿移开了目光，布洛妮娅抿着嘴唇，丹恒面无表情，星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好吧。”
克拉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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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服”克拉拉后，众人跟在她身后，往营地深处走去。
小女孩走在最前面，背影小小的，红色的外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希儿故意放慢脚步，凑到三月七身边，压低声音问：“喂，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三月七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然还能怎么办？”
希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虽然粗暴，”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带着一丝隐隐的良心不安，“但确实有效，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威胁一个小女孩，确实不太道德。
或许还有更加通情达理的选择，或许可以更有耐心一点，慢慢说服克拉拉，或者找到其他方式接触史瓦罗。
但三月七此刻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趟旅途中了。
取走星核。
回到飞船。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心愿。
其他的事情，谁对谁错，谁更道德，谁的手段更漂亮，她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这一路上看到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她不想再进行不必要的纠缠。
娜塔莎的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不是我们不想反抗，而是为了整个贝洛伯格的存续，我们只能忍受。
忍受，又是忍受。
她不想再忍受了，她只想快点了结这件事。
然而就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正蹲在一台半损坏的机器旁边，手里拿着工具，似乎在检查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三月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船……米亚忒？！”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个熟悉的称呼，硬生生在最后一个音节前刹住了车。
一旁的桑博看到科塔时，脸上那标志性的油滑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遇到麻烦”的表情。
“米亚忒叔叔！”
克拉拉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看到科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着迎上去，朝他招了招手，显得非常热情。
“早上好，克拉拉。”科塔放下工具，朝她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是那种陌生人听了会下意识保持距离的冷淡。
但在看向桑博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科塔与桑博，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他们都担心对方会泄露出关于自己的部分信息，那些不该让在场其他人知道的信息。
“克拉拉，”三月七走上前，目光在科塔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克拉拉，“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自己的船长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就和下层区的这个小女孩如此熟络？
克拉拉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三月七姐姐认识米亚忒叔叔吗？”
她顿了顿，随即解释道：“先前我在铆钉镇寻找药品和机械材料的时候，遇到了裂界怪物。
是米亚忒叔叔把我从那些怪物手里救了出来。”
她说着，目光里流露出真诚的感激。
“米亚忒叔叔是迫降在这颗星球的宇宙商人，和三月七姐姐一样来自贝洛伯格之外，”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懂得很多知识，有时候也会帮我修理营地里的机器人，如果没有他，好多设备可能早就坏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三月七一行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不要伤害他……”
？？？
三月七愣住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克拉拉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会伤害科塔。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一向神经大条的星，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那种表情三月七读懂了：你看看，你刚才那番话，给这孩子留下什么印象了。
“我就说刚刚的做法不好……”星凑到她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
三月七胳膊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她的腰。
“你别马后炮了！”
“克拉拉，”布洛妮娅走上前，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我们是不会随意伤害别人的。”
她还想为自己的形象进行一些挽救，但克拉拉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怀疑。
那种怀疑让布洛妮娅有些难受。
而丹恒和希儿则是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科塔。
“宇宙商人？”丹恒的语气平静，但目光却试图剖开眼前这个男人的伪装。
时间点太巧合了。
在他们一行人开拓的过程中，在这颗被冰封七百年的星球上，遇到一位自称宇宙行商的人，而且恰好出现在他们必经的路上。
很难说对方是不是带着什么目的前来的。
科塔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些审视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克拉拉这是准备做什么呢？”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全部看在眼里。
“唔……”克拉拉来到科塔面前，明显放松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活泼了一点，“这几位客人是来找史瓦罗先生的，我正准备给他们带路。”
“克拉拉还真是忙碌……给，先前的糖吃完了吧？”科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东西，塞进克拉拉的手里。
那是几粒糖果，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彩色的光泽。
克拉拉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捧着那些糖果，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哥哥姐姐们！”她转过身，小跑到众人面前，摊开手心，“这是米亚忒叔叔带来的糖！给你们！”
她第一时间想着的是分享。
这份纯粹的善良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动容。
但也仅仅是动容。
“不了。”丹恒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
他没有收下。
希儿和布洛妮娅也没有。她们看着那些糖果，又看看克拉拉期待的眼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不用了”。
星倒是有些心动，她看了看三月七，似乎在询问意见。
三月七微微摇了摇头，她也只好遗憾地摆摆手。
克拉拉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露出小小的失落。
但她很快收起了那些情绪，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收进口袋里，继续走在前面带路。
众人从科塔身边经过，继续往营地深处走去。
三月七走在最后。
在经过科塔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科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看到三月七突然向自己扮了个鬼脸。
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同伴的脚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科塔愣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看来我真的是被这丫头看穿了。
他感到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成长了，变得更敏锐了，更懂得隐藏自己的想法了。
但她还是那个她，会在确认安全后，偷偷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认出你了，但我不会说。
只是……
他仍旧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出在哪里。
那套伪装，理论上不可能被识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