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诊所的大门被敲响时,娜塔莎正在给今晚的第三位伤者换药。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向外望去,隐约看到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身影站在门口。
门开了,夜风裹挟着下层区特有的煤烟味涌进来。
看到三月七怀里那个不安分地扭动、发出细微呜咽声的婴儿,娜塔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深夜来访,但这一次来访者本身才是让她意外的。
“这是……”她放下手中的纱布,疑惑地问道。
“路边捡来的孩子,”三月七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想托付给地火的,但想了想还是先来找您比较好。”
她抱着婴儿往里走了两步,那个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温度的变化,扭动得更厉害了。
娜塔莎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先进来吧。”
她让开身子,示意三月七进屋。
诊所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空间却比白天拥挤了许多。
几张简易的病床边坐满了人,还有一些伤者只能靠墙坐在地上,有的裹着破旧的毯子,有的直接靠在同伴身上昏昏欲睡。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
根据娜塔莎的解释,有的是因为矿井事故受伤的矿工,有的是在械斗中挂彩的地痞流氓。
地底的医疗资源本就匮乏,今晚更是格外忙碌。
三月七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过去。
娜塔莎接过孩子,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轻轻晃动着臂弯,嘴里哼起一首舒缓的曲调。
那声音温柔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婴儿的呜咽声渐渐变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小嘴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娜塔莎医生,您看上去很熟练?”三月七有些好奇地问。
“我这里经常会收到一些被遗弃的孩子,”娜塔莎的目光落在婴儿的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久而久之,便有了哄孩子的经验。”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三月七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娜塔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自从下层区被封锁以后,物资越来越匮乏了,有些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何况孩子。”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三月七能听懂她未说完的话。
娜塔莎转过头看向三月七,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是不是环境太差,有些不习惯?”
“不……”三月七连忙摇了摇头,“只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些睡不着。不过多亏我出去转了转,不然也发现不了这个孩子。”
同样也就不会发现船长的存在。
这句话,她默默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或许,冥冥之中,是命运将你带到了这孩子面前呢。”娜塔莎微微一笑。
“或许是吧……”三月七附和道,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实际上她并不相信命运的存在,这或许是受到了科塔的影响。
科塔从来不信命,他只相信选择,相信每一个决定带来的后果。
命运?那不过是软弱者为自己的不作为找的借口。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一会儿,却发现连一个空位都没有。
“这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娜塔莎抱着婴儿往里屋走去,“这孩子我会安置好的。”
“那个——”三月七突然喊住她。
娜塔莎回过头。
“我有一件事不是很理解。”
“什么事?”
三月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伤者,扫过那些疲惫的面孔,最后落回娜塔莎身上。
“既然下层区的生活如此艰苦,为什么大家不选择反抗呢?”
她的话语在安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几个还没睡着的伤者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我的一位同伴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三月七继续说,“但我最近一直在想,有些时候,大部分人只是被迫习惯于某种生存状态,而不是真正选择了它。”
她顿了顿。
“下层区掌握着地髓的开采,这是整个贝洛伯格赖以生存的资源。为什么不以此为筹码,向上层区发起反抗呢?”
这些话,是她一路走来一直想说的。
为什么大家会习惯于被强权压迫?
为什么大家会将自己的不公交付于所谓的命运?
为什么大家明明有力量,却不选择反抗?
三月七不明白。
她旅途中所见的一切,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科塔选择漠视,将一切归结为个人的选择,但她不认同这样的观点。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沉默,那压迫就永远不会结束。
如今她脱离同伴,在贝洛伯格独行,她希望依靠自己去寻找一些答案。
娜塔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惊讶与不解,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理解。
“反抗?”
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贝洛伯格本就处于毁灭的边缘了,如果上下层区产生冲突,只会加速文明的灭亡。”
她顿了顿。
“我理解你的好意,三月七小姐。
但有时候,不是我们不想反抗,而是为了整个贝洛伯格的存续,我们只能忍受这一切的发生。”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儿,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过……如果有一天,寒潮退去,上层区的大门重新打开,而下层区仍旧被封锁着。
那我们会像你说的那样,拿起武器为自己的命运斗争。”
娜塔莎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
她本就来自上层区,年轻时受过良好的教育。
但正是那些年的学习,让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贝洛伯格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破船,任何剧烈的晃动都可能导致它彻底倾覆。
“这样吗……”三月七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您的解惑。”
她弯腰致谢,然后转身推开了诊所的门,夜风再次灌进来,吹动娜塔莎的白大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三月七走在空荡荡的巷道里,脚步很慢。
娜塔莎说的对,但她并不觉得下层区的人受苦是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回忆起过去,从死寂-γ-3回来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很稚嫩,对一切都充满疑问。
科塔站在飞船的舷窗前,看着那颗处于核冬天的行星,用那种她当时不太理解的语气说:宁可灭亡也要内斗的文明,是没有资格延续的。
如今,她有着类似的感受。
宁可被不断压迫也不愿反抗的人,真的有资格被拯救吗?
她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复杂到让她有些头疼。
“洛扎……”她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苦难真的是无法避免的吗?”
手腕上的洛扎没有回应,过了几秒,它伸出两根细小的触手,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三月七的脑袋。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说:别想了,想不明白的。
三月七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洛扎柔软的身躯。
“也是,问你这种问题太难为你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巨大的岩层遮蔽了一切,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烁的机械指示灯。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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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机器的轰鸣声再度响起,下层区迎来了第二天。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头永远不会疲倦的巨兽在呼吸。
灯光比“夜晚”时亮了一些,巷道里开始有稀稀落落的人影走动。
三月七坐在简陋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稀薄的粥和一小块黑面包,她盯着食物发呆,眼圈下方有明显的青色。
坐在她对面的星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黑眼圈比她还要重,正机械地往嘴里塞面包,目光涣散,仿佛随时会栽倒在桌上。
唯一精神还算好的只有丹恒,他端着杯子喝着某种替代咖啡的苦涩饮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昨晚没睡?”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陪布洛妮娅在下层区逛了一圈,”星的声音有气无力,“期间还碰到了希儿。那个紫头发的女孩,两人之间话特别多……”
她打了个哈欠,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没什么,”三月七搅动着碗里的粥,“昨晚睡不着,也出去逛了逛。只不过没和星一起。”
她没有说太多。
昨晚的事都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些。
这一次雅利洛的冒险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和话本故事里的冒险完全不同。
没有华丽的战斗,没有感人的重逢,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个个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
她现在只想把星核拿到手,然后回到飞船上好好睡一觉。
睡个三天三夜。
“今天的计划是找到史瓦罗,和他建立起联系,”丹恒放下杯子,“奥列格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向导。”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各位早啊!精神都不错嘛!”
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蹦跶着挤了进来。
桑博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旧外套,蓝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油滑笑容。
“桑博?”星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他靠谱吗?”
“什么话这是!”桑博立刻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桑博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整个下层区,谁不知道我桑博最讲信用、最靠谱、最——”
“行了行了。”三月七打断他,她太熟悉这种浮夸的表演风格了。
科塔在某些时候也会这样,用废话掩盖真实的意图。
奥列格跟在桑博身后走进来,朝几人点了点头:“虽然桑博人看上去不是很正经,但办事确实利索,找他做向导最合适。”
既然地火的首领都这么说了,大家也没有其他意见。
跟在奥列格身后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希儿,紫色的长发随意披散,肩上扛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巨镰,目光在三月七和星脸上扫过。
另一个是布洛妮娅。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朴素方便行动的衣服,灰发简单地扎起,脸上的表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眼神深处依然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也想了解所谓的星核究竟是什么,能让这群外来者如此的重视。
“人都齐了,”奥列格环顾一圈,“那就出发吧,桑博会带你们找到史瓦罗的机械聚落。希儿跟着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知道了知道了。”桑博挥挥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还不忘回头朝众人挤眉弄眼,“跟我来,各位贵客!保证让你们见识见识下层区最神秘的风景!”
三月七站起身,最后喝了一口那寡淡无味的粥,跟上了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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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聚落的位置比想象中更偏僻。
一行人穿过矿镇,沿着蜿蜒的矿道一路向下,经过几处废弃的开采区,最后进入一片明显被改造过的区域。
这里的管道更粗更密,墙壁上布满了奇特的能量回路和古老的机械装置。
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明明处于地底深处,这里的路面上却有一些不明的积雪。
白色的,细碎的,像是从某个缝隙里飘落下来的。
“这里怎么会有雪?”星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些白色颗粒。
冰凉的触感证实了那是真正的雪,不是某种矿物的粉末。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贝洛伯格的地表被冰封是常态,但地底深处出现积雪,这显然不正常。
他们继续深入,穿过一道道沉重的机关门。
每一道门都需要特定的方式开启——有的需要输入序列,有的需要转动轮盘,有的需要同时激活多个开关。
桑博对这一切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道门后,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堆满了各种机械装置和零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焊接的味道。
而在这一片金属的杂乱之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蹲在一台巨大的设备前,专注地修理着什么。
那是克拉拉。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某种工具,正在拆卸一块损坏的控制面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先是有些惊讶,随即露出那种怯生生却又真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