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奥列格安排的住处,简单地清洗了一下,三月七裹着睡衣躺在了床上。
床板有些硬,被褥带着下层区特有的潮湿气息,但这些都不是她睡不着的原因。
她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脑海中反复播放着今天遇到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那个自称花火的女孩会不会再次出现?
会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带走洛扎?
三月七下意识地看了看角落里的洛扎,看到对方似乎也正看向自己,她便有了一丝心安。但这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想着想着,门外传来了一丝动静。
三月七立刻坐起身,目光投向窗户。
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根据脚步声判断,似乎是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起身来到窗边,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恰好看到星在门口碰上了守夜的布洛妮娅。
月光下,两人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但因为距离和隔音的关系,三月七听不真切。
只能看到布洛妮娅的表情有些复杂,而星则是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偶尔点点头。
她不在乎她们在聊什么。
星本身的实力并不弱,在这片下层区也很少有人能威胁到她。
况且还有布洛妮娅在身边,那个银鬃铁卫的统领虽然立场尴尬,但至少不是敌人。
她看着星和布洛妮娅并肩走远,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三月七猜想两人或许是去散步了,或者有什么悄悄话要聊。
想到这,她也有了出去闲逛的念头。反正横竖睡不着,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出去透透气。
她换上那件方便行动的外套,没有叫醒任何人,也没有选择星她们离开的方向。仅凭着自己的感觉,三月七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闲逛。
----------
此刻的下层区意外地安静。
白天时的喧嚣仿佛是一场遥远的梦,那些叫卖声、争吵声、机器的轰鸣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管道时发出的呜咽。
虽然待在地下也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此刻应该算是“深夜”了吧。
三月七沿着蜿蜒的巷道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这座安静的城市。
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蜷缩在墙角,挤在废弃的机械旁边,靠在冰冷的管道上。
有的是矿工,身上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有的是流浪者,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裂界侵蚀了他们的家园,让他们不得不露宿街头。
更令人感到心酸的是,明明地髓的开采全部来自下层区,而这些为开采地髓付出汗水甚至生命的人,却用不起地髓来取暖。
他们没有地髓取暖器,没有足够的食物,只能一群挨着一群,通过抱团来获取一丝微弱的温暖。
有几个孩子紧紧挤在大人中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三月七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她想起了科塔说过的话:宇宙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段长长的台阶。
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婴儿啼哭声传入耳中。
三月七循着声音走去,来到一处发着亮光的地方。
有人在角落里生起了火堆,橙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但随意生火是违反下层区规定的,可能会引来巡逻队。
她悄悄靠近,放轻脚步。
火光映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背对着三月七,正抱着一个婴儿轻轻摇晃,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
“你是……米亚忒?”
三月七不确定地喊出声。
那个背影,那件旧外套,那种沉静的气质,正是几个小时前在废墟空地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科塔转过头,看到三月七出现在面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说来也是巧合。
他只是闲得无聊,趁着夜色来探查下层区的地形,为后续可能发生的变数做准备。
却不曾想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捡到一个弃婴,小小的,皱巴巴的,被裹在一块破布里,就那么放在一堆废弃的零件旁边。
现在他正想着该如何安置这个孩子,三月七就来了。
“你好。”
科塔伪装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
三月七看着眼前抱着孩子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来到他身边坐下。
她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目光却一直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
“你的孩子?”她问。
“不是,”科塔简短地回答,“刚刚捡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月七的脸,又补充道:“你看起来不是雅利洛本地人。”
“雅利洛?”三月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对,这颗星球叫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你就是玲可说的那个遇难的行商?”
她记得很清楚。
刚进入贝洛伯格时,玲可曾提到过,她帮助过一个被困在风雪中的行商,那个人自称“米亚忒”,原来就是他。
“……没错。”科塔没想到,那位带自己进入贝洛伯格的小女孩已经和三月七见过面了。
这个意外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科塔的沉默寡言让三月七一时间不知道该找些什么话题。
她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看着那跳动的火光,最后又把目光移回婴儿身上。
“那个……你说这孩子是捡来的……是什么意思?”她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吵醒那个刚刚停止哭泣的小家伙。
“字面意思。”科塔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姿势抱婴儿,“他被自己的父母抛弃了。”
他的动作虽然笨拙,却很稳。
在他轻轻的摇晃中,婴儿渐渐安静下来,哭声变成了细微的呜咽,最终完全停止,沉沉睡去。
“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有几个月大了,”科塔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当时捡到他的时候,他睡得很沉,估计是哭累了。
后来饿醒了,我就去问一家人要了点米粥,给他喂了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虽然这么大的孩子不太适合喝这些,但毕竟资源匮乏,有吃的就不错了。”
三月七静静听着,看着那个熟睡中的婴儿,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怜悯。
那么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被最应该保护他的人抛弃了。
“我能抱一下他吗?”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科塔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让三月七更方便接过婴儿。
三月七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当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落入怀中时,她的心猛地柔软了一下。
婴儿身上有种淡淡的奶香味,只可惜夹杂着下层区污浊的空气。
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起,偶尔砸吧一下,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小宝宝,要健康长大哟……”
三月七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不由自主地哼起了轻柔的调子。
那是一首摇篮曲,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只是此刻自然而然地就从嘴里流淌出来。
哼了几句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人。
三月七的脸腾地红了,歌声戛然而止。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米亚忒的表情,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您准备怎么安置这孩子?”
“交给你了。”
“我?”三月七抬起头,一脸困惑。
她不能收养这个孩子,即便她愿意,风信子号上的同伴也不一定愿意。
飞船上的生活不适合一个婴儿,况且他们随时可能面对危险。
“白天的时候,我看到你和地火的人打交道了,”科塔平静地说,“我和他们不熟,他们既然是下层区秩序的维护者,那就将这孩子交给他们吧。”
三月七想了想,这个提议确实合理。
当下的情况,也只有地火能够妥善安置这个孩子了。
她不是没想过找回孩子的家人,下层区就这么大,想找终归是能找到的。但既然对方能将孩子遗弃,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与其让这个孩子一次次被伤害,不如交给地火,找一个愿意收养的家庭,或者送进孤儿院。
至少在那里,他不会被抛弃。
两人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为什么,三月七感到自己的内心此刻意外地宁静。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以往和科塔待在一起时的那种安心。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安静地待着,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船长?”
三月七突然喊道。
科塔一愣,身体有极其微小的僵硬,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转过头,看向三月七,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您是在叫我吗?”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依旧平静。
他不觉得三月七能够看穿自己的伪装,这套伪装从面容到声音到气质都经过了精密调整,不可能被识破。
他看向三月七,却发现对方的眼眸正望向自己。
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仿佛要透过他的伪装,看穿他隐藏的一切。
两人相视许久。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管道轻微的轰鸣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最终,三月七移开了视线。
“不……没什么。”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怀中的婴儿身上,“您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我认识的人。”
“这样么,”科塔的语气依旧平淡,“那我感到挺荣幸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三月七看着缠绕在自己手臂上一动不动的洛扎,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洛扎的反应不对。
在陌生人面前,它应该保持警惕,应该随时准备保护她。
但自从坐在米亚忒身边后,洛扎就完全没有反应,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腕带。
那不是警惕,那是……信任。
只有面对自己人,它才会这样。
自己的直觉和洛扎反常的表现告诉她,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她熟悉的船长。
虽然不知道船长为什么要伪装自己,为什么要用“米亚忒”这个名字潜入贝洛伯格,但既然他不愿意坦白自己的身份,三月七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那种令她感到心安的气质,那种即使在沉默中也能传递的温暖,只有船长身上才会显露出来。
“米亚忒先生。”
三月七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
“这孩子就交给我吧,我会找到地火的人员,安置好他。”
“嗯,”科塔依旧坐在火堆旁,“麻烦你了。”
三月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科塔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三月七看穿了,但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伪装应该完美无缺,他的应对应该毫无破绽。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想了很久,最终把目光投向那堆即将熄灭的火堆。
也许……根本没有问题。
也许只是三月七长大了。
他站起身,用脚将火堆踩灭,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下层区的地形还没有勘探完,还有几处可疑的通道需要确认。
------------
另一边,三月七抱着婴儿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低头看向洛扎,轻声问道:“他就是船长,对吗?”
洛扎依旧安静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没有任何回应。
然而在此时此刻,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答。
三月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傻瓜船长,”她轻声说,“装得再像,也骗不过我的。”
“哇——”
刚刚还有些得意的三月七转眼间又变得手忙脚乱了。
“别哭啦,别哭啦!姐姐这就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