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吸收的能量非常充足。”
洛扎的声音比以往流畅了太多,几乎听不出任何滞涩。
“根据我的估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是目前这样‘高智商’的状态。”
科塔和489对视一眼。
这个消息本身是好事,一个有着正常智力的洛扎对团队的价值不可估量。
但洛扎接下来的话,让两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起来。
“关于我自己的情况,”洛扎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有几条信息需要告诉你们,是你们之前未能探明的。”
“说。”科塔简洁地回应。
“严格上来说,我是无法吸收星核的能量的,”洛扎的第一句话就让科塔皱起了眉头,“毕竟这是连原先母体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更何况我这个子个体呢?”
“你的意思是?”科塔顺着他的话追问,心中隐约有了某种猜测。
洛扎看向他,那双透明的眼睛里倒映着实验室的灯光。
“实际上,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
他伸出触手,轻轻指向科塔的胸口。
“我与船长的这股力量貌似形成了某种共生的关系。
星之彩寄宿在我的体内,以维持祂的存在,而祂可以吸收类似星核的危险能量,最后再反哺给我。”
科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理来说,”洛扎继续说,“我先天的智能缺陷是无法通过摄取能量来弥补的。
那是基因层面的限制,不是简单的能量补充就能突破的。
但星之彩却能够做到,祂反哺给我的能量,激活了我未曾表达的基因片段,那些沉睡的、本该永远沉默的部分。
这才造就了现在‘恢复正常智力’的我。”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科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一抹残留的星之彩不仅没有对你造成危害,反而对你有所帮助?”
在他的印象里,星之彩可不是这么温顺的东西。
那是吞噬一切的存在,是同化万物的噩梦。
他亲眼见过被星之彩侵蚀的星球,那些扭曲的生命形态,那些永恒的绝望。
而现在,洛扎告诉他,同样的东西在他体内成了有益的共生体?
“没错,”洛扎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过星之彩能这么安分的原因还要归功于你。”
他伸出触手,轻轻缠绕住科塔的手腕,那触感温凉,柔软,带着某种奇异的脉动。
“感受到了吗?我们之间的联系。”
科塔闭上眼睛。
通过肢体的接触,他确实能感受到某种东西。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连接,而是更深层、更玄妙的关联。
仿佛自己与洛扎融为了一体,又或者说,自己的“一部分”正寄存在对方的身体里。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
他睁开眼,看向洛扎。
“或许是因为船长你对我的善意,所以这股力量并没有伤害到我,”洛扎说,“对此,我有一种大胆的猜想。”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实验室的大门。
在确认门外没有人偷听时,他才压低了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星之彩对于船长而言,并非什么外物?”
他顿了顿。
“或者说,船长本身就是‘星之彩’?”
科塔失神了一瞬。
这种可能性他从未想过。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始终认为自己是自己,星之彩是星之彩。
作为一个有意识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只知道吞噬一切的怪物?
“看来你的智力提升确实很显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但我觉得你这种观点可能性不大。
至少在我看来,我有着未曾遇到过星之彩的‘过去’。
虽然那段记忆有些不堪入目,但也足够将我和星之彩区分开来。”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排除——”洛扎还想继续推断,却被一旁的489打断了。
“船长。”
489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机械质感,但此刻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先去三月那边吧,毕竟让她和那位假面愚者独处,还是存在一定风险的。”
科塔看了看实验室的门,又看了看洛扎。
说实话,他还有很多话想和洛扎聊,难得能“正常沟通”,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太多细节需要确认。
“不急,”他说,“毕竟难得——”
“船长。”
489又喊了一声。
这次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机械脑袋盯着科塔,似乎带着某种无声的坚持。
科塔和他对视了三秒。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我去看看那丫头。”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身后的门缓缓关闭,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489转向洛扎,那个透明的胶质生命体还站在原地,似乎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虽然智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489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质感,“但作为同伴,我想我有义务教会你什么是‘有机体的情商’。”
洛扎愣了一下。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尚未反应过来。
刚才的对话有什么问题吗?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测,基于现有证据的逻辑推断,为什么489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
489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机械手臂,指了指旁边的试验台。
“躺上去,我给你进行检查,检查完之后,带你去资料库‘学习学习’。”
洛扎看着那张冰冷的试验台,又看看489头上的指示灯。
他能感受到某种不对劲,虽然489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机械的质感,但隐约能听出一些讽刺意味。
不过,出于对同伴的信任,洛扎还是老老实实地遵从指示,蠕动着爬到试验台上,平躺下来。
透明的身体在金属台面上摊开,像一滩果冻。
489走近,各种探测仪器开始运作。
“首先,”他说,“我们来学习一下什么叫做‘时机’。”
洛扎眨了眨眼。
“时机?”
“对,”489的机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当一个话题涉及到船长的核心秘密,而你又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时,选择在船长刚经历完一场冒险、身心疲惫的时候提出,叫做‘时机不当’。”
洛扎沉默了一秒。
“……我明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虚心受教的意味。
“很好,”489继续操作仪器,“接下来,我们来学习什么叫做‘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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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飞船的二楼。
花火已经挑好了自己的房间,恰好就在三月七的隔壁。
那间房原本是储物室,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物资。
但在花火的“强烈要求”下,三月七不得不帮她清理出来。
整个过程花火都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吃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零食,时不时指点两句“这边擦一下”“那边摆整齐”。
此刻房间已经大致收拾妥当,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都是飞船上备用的标准配置。
花火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虽然小了点儿,但挺温馨的。”
三月七站在门口,双臂抱胸,一脸不情愿地看着她。
“喂,”她开口,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强势一些,“既然你加入了我们,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前辈了,有什么不懂的记得问我。
虽然我知道你比我厉害,但如果你给大家惹出麻烦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营造出威慑力。
但花火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前辈,”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放心好了,我会做好一名‘合格的船员’。”
“最好是!”三月七瞪了她一眼。
但那一眼毫无威慑力。
在花火看来,反而有些可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自以为很凶,其实只会让人想揉一揉。
三月七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花火喊住了。
“等等,前辈——”她故意把“前辈”两个字咬得很重,“这船上能网购吗?我想买点生活用品。”
三月七停下脚步,回过头。
飞船上确实有备用的床单和生活用品,标准配置,统一发放。
但看花火的意思,这位新船员似乎是有着长期待在这里的想法,开始想在网络上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地址怎么填?”花火对着她晃了晃手机。
“问船长,”三月七没好气地说,“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就填哪里,最好买大品牌旗下的产品,小品牌的话估计送不到你手里。”
宇宙物流就是这样,只有那些覆盖范围广的大公司,才能把货物送到偏远的星域。
“这样啊……”花火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们去问问船长吧?”
说完,她熟络地拉起三月七的手,往楼梯方向走去。
“喂!别拉我!我自己会走!”
三月七挣扎着,但花火的手像钳子一样,看似轻柔却挣脱不开。
她只能被拖着往前走,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抓着自己手腕的背影。
两人在楼梯处碰上了刚好下来的科塔。
“船长!”花火松开三月七,蹦跳着凑上前,“我们下一个目的地准备去哪里呀?”
科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正在揉手腕、满脸嫌弃的三月七。
那丫头看花火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下一个目的地的话……”
他调出终端上的星图,一个三维投影在三人面前展开,无数光点在其中闪烁,标注着各种航线和星域。
“原本打算去琉光Ⅶ的,不过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放大了星图的某个区域,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光点,中央标注着两个大字——仙舟。
“仙舟罗浮恰好就在周边的星域,我以前去过一趟玉阙,那里挺繁华的,罗浮作为对外贸易最频繁的一艘仙舟,应该不弱于玉阙。”
他顿了顿。
“那里作为休息和度假的话,确实是个好选择。”
“好耶!”
三月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刚才的嫌弃表情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我支持!我听说星穹列车的丹恒也是仙舟人,我早就对那里很好奇了!至少在那里不会说突然冒出个星核出来,整得我们又要忙碌半天。”
她听说过很多关于仙舟的传说。
那些长生种的宿命,那些丰饶民与巡猎的千年战争,还有那些据说总是把“之乎者也”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仙舟人。
她早就想亲眼见识见识,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仙舟吗?”
花火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倒也不错。”
她没有多说什么。
实际上,根据她自己的情报来源,仙舟罗浮在接下来几天可能要遇上些大麻烦。
某种动荡,某种危机。
但这都无所谓,有麻烦才是最好的,不来点压力,怎么把科塔隐藏的东西逼出来呢?
“待会儿抵达空间稳定区域,我们就进行跃迁。”
科塔收起星图,看向花火,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到达仙舟之后,花火小姐,你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下活动。”
这是一句警告,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警告。
花火笑了笑。
“当然,”她说,笑容灿烂不像是伪装出来的,“那再好不过了。”
她完全不把科塔的监视当一回事。
或者说,这正是她想要的,在他的视线之下,才能更好地观察他,试探他,找到他隐藏的秘密。
三月七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隐约感觉到某种暗流涌动。
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往科塔身边靠了靠。
“那……我去准备跃迁的事了?”她说。
“去吧。”科塔点点头。
三月七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花火一眼。
花火朝她挥挥手,笑容满面。
等三月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科塔才重新看向花火。
“你的房间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花火点点头,“就在小粉毛隔壁,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
“记住你的承诺,”科塔说,“在我的视线之下。”
“当然当然,”花火摆摆手,“我说话算话的。”
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轻快,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科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朝舰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