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生日那夜接受所谓“神启”后,让娜确实有些不同了。
在白泽细致入微的观察中,她眼中偶尔会掠过一种不属于农家少女的、沉静的决绝。说话做事多了分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祈祷时那份虔诚里,掺进了一丝背负使命般的重量。
可说到底,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会在田间笑得毫无形象,被孩子们缠着拍那个破旧的皮球时,笨拙又开心。分面包时,依旧会下意识把大的那块塞给他。
至少,她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傻村姑。
不过村子却没这般安宁。
勃艮第的“征粮队”又来了两次,说是征,却与明抢无异。
马蹄和斥骂声一次次践踏过田野,数栋房子和部分田野被纵火烧毁,空气里飘着烟味和哭声,这也让这个冬天注定会过的更加艰难。
而就在这样的惶然里,让娜说出了那些话。
她说天使在花园中向她显现,告诉她必须去拯救法兰西。
起初,村民只当是少女的胡话或吓破了胆的臆想。渐渐,眼神变成了怀疑与疏离——“达尔克家的丫头,该不是中邪了吧?”
就连雅克老爹都红了眼眶,以为自家女儿是被“恶魔的低语”所蛊惑,无论让娜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依靠默写整本圣经来证明自己没疯甚至是“被主送入凡间经历磨难”的家伙。特别是傻村姑那焚书坑儒般的文化水平。
无人理解的愿景成了压在肩头的无形重量。白泽常看见她独自跪在教堂残破的圣像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无比坚决,却单薄得让人想叹气。
偶尔望向远方的目光里,有无措,有孤独,却唯独没有迷茫和彷徨。
但好在,她回头时,总能撞进一双等着她的金色眼眸里。
那个总是戏弄她、叫她“傻村姑”的家伙,会听完她所有颠三倒四的倾诉,然后揉乱她的头发,塞给她一块烤得有点焦的欧防风。
“说完了?那就先吃饭。我说过的,我会支持你,傻村姑。”
于是彷徨的少女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胸前的银十字架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闪着细碎的光。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她还有一个无条件信任她、听她倾诉的家伙。
“如果米卡很累的话,可以躺在我怀里哦。”
少女看割了一天麦子的少年扭动发酸脖颈的样子,提议道。夕阳的余晖透过谷仓缝隙,将她认真的脸庞染成蜜色。
“哦,真的吗?”白泽挑眉,有些意外。
那双湛蓝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扭捏。
“当然,乐意至极~”看她这副模样,白泽笑道。他一边惯常的调侃道,“如果亲爱的让娜小姐能顺便帮我揉揉肩,那我便死而无憾了。”一边顺从地侧身,将脑袋轻轻枕了上去。
触感比他预想的更柔软。让娜看上去苗条娇小,大腿却意外地有着健康饱满的弧度,温热透过粗糙的布料传来,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令人安心。
“米卡又在乱说话了啦。”让娜嗔怪道,双手却已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僵硬的肩颈处,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她的手指不算特别灵巧,甚至带着干农活留下的薄茧,但那份专注和用心,却比任何精妙的技法更熨帖。“按摩什么的,只要米卡想要,跟我说一声就可以哦。我很愿意的。才不要说‘死’什么的……”
她的声音轻柔地响在头顶,指腹按压着酸胀的穴位,偶尔笨拙地滑开,又执着地找回去。另一只手则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用指尖极缓地、有些生涩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白泽闭上眼,感受着肩颈肌肉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中逐渐松弛,疲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柔软和眷恋。
谷仓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
忽地,他没由头地开口,声音有些闷:
“如果我……明明可以说服村里的神父,让他相信你真的聆听了‘神启’,但我却没有那么做……你会怪我吗?”
揉捏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很短暂。
然后,那温柔的力道又恢复了,甚至更轻缓了些。
“我相信米卡。”让娜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或质疑,“虽然米卡总是欺负我,说些奇怪的话,但……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米卡怎么做,肯定有米卡的理由,是为我着想的吧?我怎么能……苛责米卡呢?”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最无需论证的真理。
白泽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
这个……傻村姑。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无法将那些“愚蠢”的念头彻底驱逐啊......
对抗历史...对抗命运...保护一个注定要燃烧自己照亮时代的灵魂,让她得以偷享平凡人的晨昏与炊烟......
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哟,”当白泽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惯常的戏谑,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没想到,难得我的村姑小姐还有这么聪明的时候~”
“米——卡——!你又来!”头顶传来少女不满的抗议,按在太阳穴的指尖报复性地稍稍用力,却依然舍不得真的弄疼他。
“呵呵。”他低笑,没再言语,只是沉默的,享受着少女的“按摩服务”。
白泽没说“真话”,却也没有说谎。
他确实有把握让那位老神父相信少女真的会成为预言中拯救法兰西的圣女。他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灵能”——
可他并没有这么去做。
比起成为历史中那位光芒万丈却终被君主背弃、背负污名、在烈焰中痛苦死去的法兰西圣女……也许,当一辈子“傻村姑”,并不见得是件坏事,对吗?
他想要斩断那根强加于她的、该死的命运丝线。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成了他留在这个时空的另一种执念。
而此刻,让娜低着头,目光温柔地描摹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年面容。他闭着眼,眉宇间却似乎锁着一缕化不开的郁结,连睡梦中(她以为他睡了)都不安稳。
她的指尖更轻地拂过他的眉心,想要抚平那褶皱。
天使的话语,那沉重而清晰的使命,仍在耳畔回响——混残酷的战争,燃烧的田野,被践踏的故乡,倒在血泊中的亲人,还有.......怀里逐渐冰冷的、她最重要的少年。
那幅经由天使之眼窥见的、可能的未来图景,时常化作噩梦将她惊醒。她不怕自己被火焰吞噬,但她害怕那样的未来成真——害怕失去眼前这张疲惫却鲜活的脸,害怕这片给予她温暖的土地化作焦土。
哪怕跌得粉碎三个,她也想要保护村子,保护家人,保护每一个对她露出过笑脸的人……特别是...想要保护米卡,让他不必再为生存绷紧神经,不必再露出这样忧愁的神情......
【停止这场漫长的战争,让和平重归这片土地。】
天使的话语如此庞大,几乎要压垮她单薄的肩膀。可每当她感到彷徨时,胸前的银十字架便会传来微微的凉意,提醒她那份被托付的责任。
所以,没关系的。
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可能到来的磨难和危险,只要她一个人知道,一个人背负就好了。
少女不想让少年再为自己忧虑,不想让他卷入更危险的漩涡。他是她的天使,是会给她讲故事、做好吃的,是会默默守护大家的人。他应该拥有平静的生活,哪怕……那生活里可能不再有“圣女让娜”。
她会去完成她的使命。如果那能换来他,换来大家平安的未来。
她会变得坚强,坚强到足以保护所有她想保护的人,包括他。
那样糟糕的未来,由我来改变!
请让我,也能保护你一次。
少女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银十字架背面刻痕,眼中沉淀下不容动摇的柔韧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