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
是一处风格硬朗的办公室,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能显示画面的方盒子。
她坐起来。
身下是一张宽大的座椅,深色的皮革,扶手光滑,带着岁月的包浆。不是医院那种冷硬的木头椅子。这是一把坐了很多年的椅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皱纹。很淡,但确实存在。手背上的皮肤不再紧致,指节微微突出——那是一双老人的手。
但那是她的手。
她站起来。
脚下是棕色的实木地板,踏上去声音清脆。屏幕上显示的东西,她一时回想不起来,但她知道那是海军在用的东西。
她转过身,发现墙上挂着日历。
共和国50年9月16日
墙上还挂着四幅照片。
第一幅,是一个老人,穿着元帅制服,面容威严,眼神深邃。
共和国海军元帅
堀悌吉
1883-1959
第二幅,同样是一个老人,面容温和,目光平静。
海军元帅
工藤俊作
1901-1979
第三幅,是一个面容坚毅的老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海军元帅
有马正文
1902-1975
第四幅——
祥子愣住了。
虽然面容苍老,但她认得出那是她自己。
穿着元帅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照片是彩色的,鲜艳得像昨天刚拍的。
但其他三幅,都是黑白的。
她盯着那幅照片,看了很久。
海军元帅
丰川祥子
1915—
年份后面是空的。
她还活着。
她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海。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海。远处有几艘军舰,流线型的线条,浅海灰的外漆,比她见过的任何船都先进。桅杆上飘扬着赤旗。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四幅照片。堀悌吉,1959年。工藤俊作,1979年。有马正文,1978年。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她。
她慢慢坐回那张椅子。
椅子的皮革很柔软,靠背的角度刚刚好,扶手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长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她靠在那里,闭上眼睛。
然后,记忆开始涌来。
像潮水一样。不猛烈,但绵密。一浪接一浪。
她想起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满地的酒瓶,父亲的鼾声。想起那些打字员的日子,手指酸痛,眼睛干涩,一晚上只赚一两日元。
想起海军学校,那些清晨的奔跑,睦的黄瓜,初华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想起“颂月”号的舰桥,第一次指挥战斗时,手心全是汗。
想起“筑紫”号撞击的那一刻,舰首断裂的声音,跳帮时的枪声。想起俘虏那个米军少将时,他脸上的表情——震惊、屈辱、不解。
想起“天城”号沉没的那一天,海面上的火光,无线电里的最后一句“人民万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想起战后。
父亲站在门口,清醒着,穿着干净的衣服,说“回来就好”。灯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稚气已脱的汐扑过来,喊着“妈妈”。
想起晋升。
从少校、中校到少将,再从少将到中将,从中将到上将,一直到元帅。每一次晋升,都是一场仪式,掌声,勋章,鲜花。
但她知道,那些勋章不是她一个人的。
是“颂月”号的,是“筑紫”号的,是“八岳”号的,是所有沉在海底的战友的。
她睁开眼。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她刚才想起了很多人。父亲,灯,汐,初华,睦,海铃,若麦——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
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皱起眉。
初华。
她试图回忆初华的脸。
浮现出来了。那张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脸,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那个总是站在半步之外的人。
她和自已一起打完整场战争,完完整整的活了下来。
那怎么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日历。9月16日。
9月16日怎么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日期,努力想。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彩色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那是一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的平静。
又有一些记忆浮现了出来。
战争结束了。世界和平了。她现在65岁,成了元帅。
她在战争中见证了很多的死亡与离别,但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失去任何一位不可替代的人。
祥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那种恐怖的、危险的不对。是一种奇怪的、如梦似幻的不对。
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远处,有舰船的汽笛声传来。
她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看着那些正在航行的战舰,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赤旗。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初华对她说的:
“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当时觉得这是一个自己能够选择的事,但到了那时却由不得自己。
她还活着。初华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