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了。
三声。很轻。很规律。
祥子从窗边转过身。
“进来。”
门推开,三个年轻的军官走进来。他们都穿着笔挺的海军制服,肩上扛着少校、中校的军衔,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朝气——还有紧张。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校,三十岁左右,眉眼间的气质让人感觉熟悉。他在祥子面前立正,敬礼。
“元帅同志,打扰您了。”
祥子点了点头。
中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这是海军情报部门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关于……关于太平洋方向的。”
祥子接过文件,翻开。
报告不长。但她每看一行,眉头就收紧一分。
“……第二季度第三次海上摩擦事件……我方渔船遭对方海警船驱离……对方声称该海域为其专属经济区……我方渔民协会已发起抗议……外交部交涉未果……对方态度强硬……”
第二季度。第三次。
今年第四次了。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
中校看着她,欲言又止。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军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吧。”祥子说。
中校深吸一口气:
“元帅同志,国内舆论……很激烈。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民众群情激愤,要求政府采取强硬措施。一些退役的老兵组织甚至开始自发募捐,说要‘支援前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有些人已经在喊‘出兵惩戒’了。”
祥子没有说话。
另一个年轻军官——一个少校,忍不住开口了:
“元帅同志,对方只是个小国。没有强大的海军,没有空军,没有战略纵深。以我们的力量,如果真的要打,根本不可能输。只要您一句话……”
“小林!”中校低声喝止他。
少校闭上嘴,但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
祥子看着他们。
三个年轻人。三个满怀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从小听着世界大战的故事长大,看着那些英雄的雕像,读着那些辉煌的战史。对他们来说,战争是光荣的,是正义的,是必胜的。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颂月”号沉没时海水有多冷。
不知道“天城”号沉没时最后的电报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临死前在想什么。
但他们知道,她是元帅。她的话,分量很重。
中校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
“元帅同志,我们不是来催您做决定的。只是……只是希望您知道,无论您怎么决定,海军上下都……”
他没有说完。
但祥子懂了。
无论她怎么决定,海军上下都会跟随。她一句话,可以开启战争。她一句话,也可以阻止战争。
这就是她站在这位置上的意义。
也是她的分量。
“你们先出去吧。”她说。
三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祥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海。
国内群情激愤。民众要求出兵。舆论在煽风点火。退役老兵在自发募捐。
她想起那些在报纸上看到过的照片:渔民的家属在码头边哭泣,退役老兵穿着旧军装在街头演讲,年轻人举着标语喊着口号。
那些人,是真的愤怒。真的害怕。真的想打。
但他们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
她慢慢走回那张椅子,坐下。
椅子的皮革很柔软。扶手上那个凹陷的地方,正好能放下她的手。她在这里坐了很多年——这个位置,这个办公室,这把椅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六十五年了。这双手,曾经握过枪,按过发射按钮,签署过无数作战命令,也曾经握过爱的人的手。
她闭上眼。
然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
你快要退役了。
这是事实。六十五岁,哪怕是元帅,最多再有一两年,她就该脱下这身军装,回家养老。
回家。
和灯一起,和汐一起,还能陪伴父亲度过他最后的时光。
等着太阳升起,等着太阳落下,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等着墙上再多一幅黑白的照片。
但如果……
她睁开眼。
如果国家进入战争状态。如果战争爆发。那么她的退役,自然会推迟。
非常时期,需要非常人物。她这个“硕果仅存”的元帅,在这个时候离开,是不可想象的。
她可以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
甚至……
她想起墙上那四幅照片。三幅黑白的,一幅彩色的。
如果战争真的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她会更进一步。也许她会……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在那里了。
权力。
更大的权力。
回想一下,她在世界大战中经历的事,她从一个普通人成为了英雄,收获了荣誉、地位、权力,让她的家庭得到了社会的认可。
那她失去了什么?仔细一想,似乎没有失去什么值得铭记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四幅照片。
堀悌吉。工藤俊作。有马正文。
他们都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和平已经到来了。他们看着这个国家走向繁荣,人民生活越来越好。
他们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她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皱纹,有老人斑,有岁月的痕迹。
但那只手,还能握住权力。
只要她愿意。
只要她说一句话。
只要——
她停在那里。
窗外,海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那些年轻的战舰正在航行,桅杆上的赤旗猎猎飘扬。
她想起那个年轻少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对胜利的渴望。
她想起那些在街头喊着口号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但他们想打。
她想起那些退役老兵。他们知道战争是什么,但他们也想打。
因为他们相信,这次与上次一样,一样的正义,一样的会赢。
她呢?
她相信吗?
祥子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那张椅子,坐下。
她闭上眼睛。
那个念头还在那里。
权力。更大的权力。更久的权力。
她可以。她有能力。她有资格。
只要——
她睁开眼睛。
窗外,那片海还是那么平静。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初华。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初华,与这件事似乎没什么关系。初华也平安的度过了战争,成为了将军,但她还是维持着以前的生活方式。
这段记忆那么自然,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祥子闭上眼睛。
那个念头还在。权力。战争。退役。延迟。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张她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等着。
等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