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14年9月14日 深夜 伊斯坦布尔 土耳其军医院
走廊的灯永远不会熄灭。
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在白色的墙上,白色的地砖上,白色的椅子上。一切都那么白,白得像医院的味道——消毒水,酒精,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死亡的味道。
祥子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那排椅子上。不是坐着,是靠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头微微仰着,眼睛睁着,看着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
她感觉不出在这里坐了多久。
若麦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老大,喝点水。”
祥子摇了摇头。
若麦没有劝。她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海铃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睦坐在祥子对面,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祥子,没有焦点,就那么看着。
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病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门,模糊而遥远。但祥子能听见。她一直能听见。
那声音告诉她:初华还在。
9月15日 凌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祥子猛地站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比昨天更疲惫,眼睛布满血丝。
“她挺过了最初的12小时。”他说,“但情况没有明显好转。我们需要继续观察。”
祥子点了点头。
医生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您可以进去看看她。五分钟。”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初华躺在那里,和昨天一样。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上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祥子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
“初华。”她轻声说。
没有回应。
“我在这里。”
还是没有回应。
祥子沉默着,看着她。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小伤口,看着她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她想起那天在码头上,初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土耳其官员。她想起那天在八岳号甲板上,初华问:“等战争结束,你想做什么?”她想起昨天在会议室,初华扑过来的一瞬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
只有什么?
好像是一种释怀与解脱。
祥子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初华的手背上。
“活着。”她说,“求你活着。”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唯一的回答。
9月15日 上午
走廊里的日光变了。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格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
祥子还坐在那个位置上。
若麦端着早餐过来——两块面包,一杯牛奶。她把托盘放在祥子旁边的椅子上。
“老大,吃点东西。”
祥子看着那些食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咽下去之后,她又喝了一口牛奶。
若麦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转过头,假装看向窗外。
海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也拿起一块面包,开始吃。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早餐,没有人说话。
睦还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她面前的那份早餐,一直没有动过。
9月15日 下午
医生又出来了一次。
“情况稳定。”他说,“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我们需要再观察。”
祥子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向病房。
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十分钟。
9月15日 晚上
窗外的天又暗下来了。
又一天过去了。
若麦端来晚饭。祥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海铃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若麦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看起来睡着了,但眼角还有泪痕。
睦依然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像是在守护什么。
医生又出来了一次。
“没有变化。”他说,“但没变化,有时候就是好消息。”
祥子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向病房。
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在那排椅子上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若麦和海铃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9月16日 凌晨
不知过了多久。
祥子闭上了眼,但倏忽之间又睁开。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
若麦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海铃靠着对面的墙,也睡着了。睦还坐在对面,但眼睛闭着——她也睡着了。
只有祥子一个人醒着。
她看着那盏手术室上方的红灯。还亮着。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初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祥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那排椅子,坐下。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也许更晚。
她只知道,在某一刻,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把她带进了一片黑暗。
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画面,是初华的脸。
苍白的。安静的。还在呼吸的。
她想抓住那张脸,但抓不住。
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她的头慢慢垂下来,靠在若麦的肩膀上。
若麦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
海铃的呼吸很平稳。
睦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时间的脚步。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还亮着。
病房里,初华还躺在那里。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