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柠曾经想过再也不理奥托。
她从十二岁奥托和她摊牌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可惜。
有了事情还是忍不住去找对方。
父亲逝去后,她想着不能再依赖奥托了,不能再这样了。
结果一有事还是会去找对方。
现在碰到了黑死病这种恐怖的东西,她又去找奥托了……
“啊啊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少女揉了揉脑袋,蓝色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烦躁。
主要她不是那种为了什么坚持,就非得闹别扭的人。
她不在问题刚爆发的时候就去找大发明家想办法,难道要等事情严重大条了才去?
就为了自己那点小心思?
这种古早虐文才会出现在剧情并不会发她身上发生。
可就算奥托完全不会拒绝,白小柠自己也是没办法不当回事的。
渐渐的,少女也不挣扎了。
那句话说的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
比起白小柠的心态,奥托则没那么轻松。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已经三天了。
桌上摊满了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和分子式。
虚空万藏提供的知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又被他一点一点梳理出来。
理论,已经通了。
可问题随之而来,什么样的药物可以代替前文明那些没听说过的东西,现文明人类的身体素质和前文明也不一样,要怎么配比,怎么控制剂量。
这些,都要在人身上试。
而且这不是所谓的招募一些快被侵蚀了的人,病入膏肓的志愿者,就可以的。
这样做是有了成药,去看疗效的时候才行。
现在是没有药,甚至需要大量健康的正常人,来筛选出能对人体产生作用的成份。
甚至,还要给原本正常的人注射崩坏能,像是当成试验品一样,仔细观察对方从一个正常人,逐渐变为死士的过程,然后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的干涉,带来巨大的痛苦,直至死亡。
而这种给正常人注射崩坏能的事,肯定不会只有一次。
……
他停住笔。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奥托靠进椅子里。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古老的石砖,看着那些被岁月熏黑的纹路。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奥托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的圣堂。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跪在父亲遗体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拿着黑渊白花。
她没有阻止。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
只有一种东西,那是……失望。
不是对他,是对她自己。
因为她也在等那个奇迹。
虽然奇迹没有发生。
可反过来讲,卡莲其实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甚至愿意接受用特殊的方法,来试试能不能让父亲复活过来。
如果用人体实验……卡莲未必会反对。
但如果换成另一种情况呢?
如果她发现,这个奇迹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呢?
她的眼睛里会是什么?
卡莲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父亲的命,但不见得愿意用别人的命来换。
奥托感觉头疼。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着太阳穴。
虚空万藏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你想了三天了。”奥托没动,不想理虚空万藏这个只会说风凉话和惦记他身体的废物。
“不说话?”
“说什么?”
虚空万藏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我会建议你选哪个吗?”
“你会建议我选人体实验。”
奥托的声音很闷。
“因为有效率。因为早一点做实验,未来就能救更多人。因为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奥托也不知道,在原本的世界线,未来的六年间,这场崩坏引起的黑死病会夺走2500万人的生命。
现在白小柠发现的早,还主持隔离,告诉奥托也告诉的早,可能不会再有那么多死者。
但晚一天研发出解药,未来死去的人肯定是难以计数的。
“那你为什么不选?”
“……”
还能因为什么?
“你要是没有什么办法就闭嘴。”
虚空万藏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它说,“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
“搞不懂什么?”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虚空万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奇怪的东西。
“你是阿波卡利斯家的人。你从小就应该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一部分人拯救大部分人——这不是很正常的逻辑吗?”
“但不包括卡莲。”
奥托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别说牺牲,哪怕要救一大部分人会让卡莲不开心,这一大部分人在我眼里也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
虚空万藏没说话。
它脑瓜子嗡嗡的。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次的适合者,简直比之前那些自私自利,只是想着借对抗崩坏名头搞点私利的家伙更难以控制。
自私的人,起码是在意自己的性命的。
但像这种卡莲上一秒叫他死,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的紫砂的,虚空万藏是真没招了。
不,还是有办法。
如果卡莲一心想着消灭崩坏,那奥托不管想不想,都会出100%的力量。
甚至120%。
不过想让那个叫卡莲的少女放下一切,成为对抗崩坏的圣人……也看不到什么希望。
啧,明明是卡斯兰娜家的人,怎么就一点精神没继承到呢?
要是奥托爱上的是岳父弗朗西斯就好了。
虚空万藏想着有的没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一个选项。”
奥托没回头:“什么?”
“直接告诉她。”
“……”
奥托的手顿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个脑子里都是金汁的虚空万藏提不出什么好建议。
“告诉她你需要人体实验。告诉她这是救人的代价。告诉她你想做,但怕她不高兴。”虚空万藏的语气很平:“把问题扔给她。”
奥托转过身。
看着那个金色的立方体,忽然问道。
“你既然提了这种建议……你觉得她会怎么选?”
虚空万藏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它说:“但你把这个选择权给她,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以后如果出了事,你可以说——是她同意的。”
“你tm……”
“别说你没这么想过。”虚空万藏笃定的说道。
“……你还挺了解我。”
“我是图书馆。”虚空万藏说,“我看过太多人类的书。虽然不理解,但有时候也知道你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奥托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立方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如果我把选择权给她……她的确不会恨我,但她也不会原谅她自己。”
虚空万藏没说话。
只有奥托自己依旧在念叨。
“她会说,既然这样,‘那就做吧’。然后她会一辈子记得,那些死去的人,是因为她点了头,那些人才会死。她会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
他顿住。
想起弗朗西斯死后的那两年,白小柠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样子。
“她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奥托叹道。
“哪怕现在她因为强大的力量有了一定的安全感,活泼了不少,但到底也不像以前那样‘自由’了。”
如果他选择直接和白小柠摊牌,就相当于把这个道德问题推回到了对方身上,反而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那还是人吗?
不,是不是人奥托不在意。
但是他答应研发药物是给白小柠分担压力,而不是来当压力怪的。
……
奥托决定瞒着卡莲进行人体实验。
实验在天命总部的地下进行。
那里有一层废弃已久的地牢,奥托让人重新收拾出来,运进去几口大箱子——箱子里装着各种需要实验的材料,还有从城外收集来的崩坏能结晶。
第一批“志愿者”是从死刑犯里挑的。
奥托站在地牢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被绑在木桩上。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有人骂他,有人求他,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针管刺进他们的身体。
看着他们的皮肤开始变色,血管开始发紫,眼睛开始失去焦距。
他开始在不同阶段给这些异变的人注射药剂,很快,人就不动了,甚至都没撑到完全死士化。
奥托站在那里。
看着那具尸体。
过了很久。
“下一个。”
……
与此同时,地面上。
白小柠站在隔离区的入口。
这里曾经是一片空地,现在挤满了帐篷。
帐篷里躺着的人,都是被咬过、被抓过、或者接触过死士的人。
他们还没死。
还没变成那种东西。
但任谁都知道,快了。
白小柠每天都会来。
毕竟她的崩坏能侵蚀抗性高的离谱。
她看到一个孩子。
那孩子才五六岁,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紫色的纹路。
“圣女大人……”
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种光,白小柠见过,是将死之人看见希望时的光。
她走过去蹲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孩子的额头。
那个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她。
“圣女……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我冷……”
白小柠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还冷吗?”
那个孩子没回答。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妈妈说我……能见到圣女姐姐……就能好……”
白小柠的手顿了一下。
“能的。”她说。“你会好的。”
那个孩子又笑了一下,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在变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都变轻了。
而在白小柠的眼里,怀中孩子的眼睛开始变色。
紫色的。
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蔓延。
“妈……妈妈……圣女姐姐……”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怕……”
“不怕不怕,我在的——”
白小柠一边安慰着,一边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还在变。
紫色越来越深,最终变的一片漆黑。
他的手开始抽搐,身体开始僵硬,嘴里开始发出那种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白小柠看着怀里的小孩子。
最后一点人类的意识消失之前。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然后——
他抬起头。
张开嘴。
朝着圣女姐姐白皙的颈子咬了过去。
白小柠没动。
但是有东西动了。
身后立在那里的犹大延伸出了金色的锁链。
贯穿了孩子的头颅。
那个小小的身体重新倒下去。
倒在白小柠怀里。
然后她走出帐篷。
外面还有更多在等死的人,更多会在她面前变成那种东西的人。
她往里走。
第二个帐篷。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帐篷里都有这样的事。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她。
每一个快死的人都在问她:“圣女大人,我能好吗?”
她说“能”。
她知道是假的。
但她还是说。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
然后,金色的锁链会带走苦难,送他们直达天国。
这天,离开的时候。
白小柠等不及了。
虽然她阻止了一部分扩散,但那种只能等死,却把她当成希望的感觉。
实在太沉重了。
她抱着希望,飞奔去找她的大发明家。
白小柠脑海中有了新的想法。
或许,万一,可以呢。
……
实验室的门开着。
里面没人。
白小柠站在门口,愣了一秒。
奥托从来不会离开实验室。这三天他连门都没出过,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现在人去哪了?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没有。
食堂,没有。
宿舍,没有。
会议室,没有。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好的念头。
他是不是累倒了?是不是晕在哪个角落了?是不是——
她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找到了。
奥托唯一漏算的,就是他没想到白小柠现在已经强到了隔着厚厚的岩石,也能感应到他位于地下的气息。
犹大撕裂了厚厚的石壁,把地面掀了起来。
那恐怖的力量简直闻所未闻。
大地被掀出了一个豁口。
白小柠低头。
阳光顺着被犹大撕裂的地方,照进阴暗的地牢。
照亮了那些十字架。
一个一个,一排一排,立在地牢中央。
那些还活着的人,抬起头,看向那道光。
看向站在光里的她。
“圣……圣女大人……”
“救救我们!”
“您的未婚夫是魔鬼!!!”
“我是被绑来的,我不是自愿的——”
“救命,救命——”
然而白小柠的目光,却越过那些死刑犯,落在更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金发的背影。
佝偻着肩膀。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往上面记着什么。
那个背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和白小柠四目相对。
白小柠良久之后,率先开口。
却让那些求救声戛然而止,如堕冰窖。
“天命记录在案的死刑犯……”
圣女用往日温暖的声音吐出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