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觉得自从按着审判级崩坏兽的头,在父亲的墓前磕完之后。
事情好像就变得好了起来。
卡莲变得爱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演出来的,标准的笑,是真的笑。
笑起来眼睛会弯,会露出牙齿,会“哈哈哈”地笑出声。
有时候抱着犹大,莫名其妙就笑起来,问她在笑什么,她就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
这些年压在心上的石头,好像终于开始松动。
他甚至开始想,也许,卡莲真的从父亲逝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
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刚过,树叶就开始往下掉。
一开始是几片,后来是一堆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铺得满地金黄。
白小柠坐在犹大上,看着那些落叶,吹吹小风,十分惬意。
“圣女大人。”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莲回头。
一个女武神站在不远处,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了?”
“有个地方……”她顿了一下,“出事了。”
“有崩坏兽?”
“不是,是疫病。”
“那应该找医师呀。”
白小柠有些奇怪,这找她做什么。
“是崩坏引起的疾病……那些医师束手无策。”
崩坏并非只会产生崩坏兽。
有天灾,疾病,很多形式,来对人类文明实施一次大规模抑制或打击。
白小柠去之前,还没想过有什么大问题。
因为她现在真的很强很强。
……
出事的是东边的一个小镇。
白小柠赶到的时候,那个小镇已经不像小镇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门开着,窗户开着,有些门还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地上有东西……不是尸体,是一些杂物,被丢弃的衣物,打翻的篮子,滚落的苹果。
少女站在那里,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感到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让人想吐。
白小柠捂着口鼻往里走。
她看见了第一个人。
是个男人,倒在自家门口,呼吸微弱。
他的脸扭曲着,像是挣扎过。
但让白小柠停住脚步的,是他的脖子,他的手上、胳膊上,到处都是黑紫色的斑点。
大片大片的,紫黑色,像是被人拿墨汁泼过。
白小柠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黑斑。
看着那些肿块。
看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她见过这个!
不是在这个世界见过。
而是在另一个世界!
在历史书上!
在那些她以前为了考试背过,考完就再也没在意过的历史资料里。
黑死病。
鼠疫。
十四世纪。
全世界造成了大约7500万人死亡,其中2500万为欧洲人。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数字甩出去。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是崩坏的世界,这是有崩坏能,有女武神,有神之键的世界,应该不会——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死人。
那些黑斑。
那些肿块。
那张脸。
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症状是腹股沟或腋下有肿块……皮肤会出现青黑色的斑块……受感染的人会高烧不退……无数人在感染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就死掉……”
白小柠的手开始发抖。
她上过学。
她知道这段历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死人,脑子里那些她以为早就忘干净的知识疯狂地往外涌。
虽然皮肤出现的是紫黑色的斑块,但这应该是崩坏能导致的。
毕竟不是现实世界的鼠疫,而是崩坏引发的疫病。
但症状实在是太像了。
隔离……
白小柠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对,隔离!
1377年,拉古萨港要求所有来自疫区的船只和商人必须在岛外停留三十天才能入港。
米兰大主教把最先发现鼠疫的三所房屋围起来,所有人不许迈出半步,结果鼠疫真的没有在米兰蔓延开来。
隔离。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白小柠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
哪怕她现在有超越S级的实力,也止不住的颤抖。
哪怕她这几年已经真的见过无数死于崩坏的人,也不行。
就像身边死十个人,可能会恐慌,可是死十万,百万,千万,反而成了一串数字。
可白小柠根本没办法把这些看成数字。
那是真正千万以计的人命啊!
她转身,往外跑。
跑到村口,那些跟着来的女武神还在那里等着。.
“圣女大人……”
“封村。”
白小柠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定。
“所有人不得进出。从现在开始,这个村子——封了。接触过村民尸体的人全部隔离。”
女武神们面面相觑。
“可是圣女大人,大部分村民都不见了。”
“不见了?”
白小柠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些门窗大开、空无一人的房屋,看着地上那只孩子的鞋。
等等。
如果只是黑死病,那这些人的尸体呢?
一个村子的人,就算死了,尸体应该还在。
就算埋了,也应该有坟,就算烧了,也应该有灰。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像是所有人突然消失了。
白小柠的小脑瓜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不对。
不对劲!
她转身就跑。
跑回刚才那个地方,那个倒在自家门口的那个男人。
可当她回去时,那个地方现在——空的。
只有地上那一摊黑色的血迹还在。
人没了。
白小柠站在那里,盯着那摊血迹,血迹的形状是乱的。
但又很明显,
像是——自己爬走的。
她顺着那摊血迹往前走,走到屋子后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原本应该死了的人。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她。
脖子上那个肿块消失了,整个人也变了。那些黑紫色的斑块还在,大片大片地覆盖着他的皮肤。
那些她以为是黑死病症状的黑紫色斑纹,正在发光。
和崩坏能一模一样的光。
随后那个“人”动了。
他转过身来。
脸还是那张脸,但脸上的扭曲和痛苦像是消失了一样。
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他的嘴张开,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呃……啊……”
然后他朝白小柠扑了过来。
少女没带犹大,但对付这种角色,也不需要犹大。
一个照面,他倒下去不动了,被少女踩着,根本动不了。
白小柠一边踩着,一边思索。
这个男人,刚才给她的感觉和崩坏兽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崩坏兽是什么变的?
是动物。
是被崩坏能侵蚀的动物。
那如果人类被崩坏能侵蚀呢?
会变成什么?
白小柠的脸开始发白。
她想起这个村子里的人,想起那些她以为死了的人,想起那些消失的尸体。
他们不是死了。
他们是变成了这种东西。
不知道叫什么,就先叫死士吧。
因为和死掉也没区别了。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些携带了崩坏能侵蚀疫病的死士,是会传染的。
那些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接触?是呼吸?是被咬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变成这样,会动,会走,会攻击别人,会传染。
而现在,面前这一个村的传染源,都已经散了出去,自己走着,自己爬着,自己——
找下一个人。
白小柠的脸色大变。
她已经意识到了这是多恐怖的现实。
她看着脚下这具死士,看着那些还在发着微弱紫光的纹路。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丧尸!
和丧尸有什么区别?!
比丧尸还要恐怖。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想过吃吃喝喝,觉得只要不让奥托黑化,别的都是小问题。
后来父亲死了,她差点没缓过来。
然后逼自己变成了圣女。
直到成为S级女武神,拿到犹大,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再后来审判级被她像狗一样拖到父亲墓前。
那时候她以为,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现在她站在这儿。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无敌?S级?犹大的誓约?
那些东西,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
白小柠跪在地上,就像当初跪在父亲的尸体前一样。
那种无力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她发呆的时候,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人。
然而就在她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奥托。
她的大发明家。
白小柠猛地站起来。
对。
他一定有办法!
他必须有办法的。
……
“奥托。”
他回头。
看见她的脸色,他愣了一下。自从卡莲无敌之后,可是再也没有出过这种表情。
“怎么了?”
白小柠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些会动的尸体。那些紫色的光。那些——
“跟我来!”她说。
然后拽着他的袖子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村子的崩坏化的村民已经被女武神们处理了。
不过白小柠特地还留着一个。
“你看。”
奥托蹲下来。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黑紫色的纹路。
他的手伸出去,碰了一下。
“别碰——”
“没事。”
奥托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眼睛很亮。
“我大概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白小柠连忙追问。
“让我回去想想。”
然后他转身就走。
白小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忽然觉得,心里那份沉重,好像轻了许多。
——
奥托回到家,关上门。
他刚刚又骗了卡莲……
没错,他知道啥,他啥都不知道。
要是摸一下就知道了,那他真无敌了。
他只是知道,自己那样说,白小柠就会真的信,那个傻姑娘,还是那么傻。
然后只要信了,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但压力从来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奥托接过了这份压力,就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不然最后还是会回到心爱的少女身上。
好在,他有挂。
奥托摊开手,掌心里是那个金色的立方体。
“虚空万藏。”
金色的流体涌出来,缠绕上他的手臂。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图书馆里。
那个虚影从书架间走出来,抱着手臂看着他。
“难得你主动来找我。”
虚空万藏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什么事?”
奥托没绕弯子。
“黑死病。”他说。“我看见病人死后会动,身上有崩坏能反应。这不是普通的瘟疫,对吗?”
虚空万藏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聪明。”它说。“确实不是普通的瘟疫。”
“是什么?”
虚空万藏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是什么?”
奥托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具尸体,那些紫色的纹路,那些残留的崩坏能。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形。
“人类被崩坏能侵蚀之后,”他慢慢开口。“会变成什么?”
虚空万藏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想到了。”它说。“就是那样。”
“人类被崩坏能完全侵蚀,变成的东西,叫做死士。”
死士。
奥托咀嚼着这个词。
“会传染吗?”
“会。”虚空万藏的语气很平静。“被死士咬伤、抓伤,或者接触到高浓度的崩坏能污染源,都可能被侵蚀。侵蚀的过程很快,快的话几个时辰,慢的话一两天。然后——”
它没说完。
但奥托知道后面是什么。
然后,就会变成下一个死士。
“为什么之前没有?之前的人类在崩坏爆发的地点附近,要么直接就死了,要么就活下来,没有侵蚀变成死士一说。”
“崩坏也是会进化的,又不是一成不变。”虚空万藏悠悠道:“现在崩坏的烈度,和前文明比简直就像是在过家家。”
“……有办法治吗?”奥托直接问。
“你想治?”
“废话。”
“看不出你这么高尚,是为了你可爱的小未婚妻吗?”
奥托没回话,也没有回话的必要。
虚空万藏自讨没趣,只是继续说道。
“崩坏能导致的病,就要从崩坏能入手。”
虚空万藏的声音慢悠悠的。
“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在侵蚀完成之前把崩坏能中和掉,或者排出体外——自然就可以治愈。”
“怎么做?”
“我只是个图书馆,不是药方。方法在书里,但能不能找到,能不能理解,能不能做出来——那是你的事。”
虚空万藏说道。
“这个世代的人类,还有崩坏引发的疫病,和上个世代是不一样的。包托你的研究条件,能获得的‘药’,都有所区别,你恐怕需要大量实践才行。”
“我会找到办法的。”
奥托想起刚才白小柠拽着他袖子时的样子。
想起她那双眼睛。
像是……在等他。
等他能做点什么。
那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会找到办法?”虚空万藏语气变得难言:“你上次要救回岳父时,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