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沐浴休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岛上没有灯火,但那些发光的苔藓和蘑菇足够照亮石径。塔夫正躺着等着轮到他,格斯喊住他。
“跟我来。”
塔夫没问去哪,跟着他穿过小径,回到魔女馆。芙洛拉还坐在白天那张椅子上,面前的火盆里添了新柴,火苗舔舐着暗红的炭。
格斯在门槛前停了一步,然后走进去,在火盆对面坐下。塔夫靠墙站着,没坐。
格斯从怀里摸出那枚贝黑莱特,放在膝盖前的石板上。卵形表面那些杂乱的人脸在火光下缓缓移动,像有生命。
“你认得这个。”格斯说。
芙洛拉低头看着那枚卵,看了很久。火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纹路间的阴影随着火焰跳动。
“对魔道有研究的人都知道。”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拖得很慢,“贝黑莱特。幽界深处与现世连接的钥匙。用来召唤五位使者的咒物。”
她抬起眼,看向格斯。
“你想杀死神之手吗?”
格斯没回答。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握成拳。拳背上的血管凸起。左手按在腰侧,那里是斩龙剑够不着的地方——他没带剑进来。
芙洛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握紧的拳,又移回他脸上。她叹了口气。
“为了保护那位姑娘,所以你更想前往妖精之乡。”她说,“真是矛盾。”
她停了一下,看向靠墙站着的塔夫。
“不过你的状态比我的一个老朋友要好一些。或许是他的功劳。”
塔夫从墙上直起身,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吗?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他说这话时视线扫过格斯——格斯还盯着火盆,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塔夫想起这一路:他确实没经历多少艰难的战斗。除了被卷进献祭仪式那回,但那是因为规则不同,神之手的威能对他不起作用。更多的苦难是格斯和卡思嘉在承担。他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拉一把,仅此而已。
“我的朋友要是早些遇到你,他也不会陷得那么深了。”芙洛拉说。她重新看向格斯,“很遗憾,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杀死神之手。即便你想用贝黑莱特召唤他们,我也无法给出使用方法。这个东西,不是找对方法就能用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格斯膝前那枚卵。
“贝黑莱特是连人的命运都能控制的独特灵体。也有人称它是无法理解之物送到现世的东西。虽然它本身和石头没有区别,但缠绕在它里边的命运会将它送到命运所属之手。被注定的东西,会在适当的时候落到你手上。”
“如果这枚贝黑莱特属于你,即便你现在失去它,它也会在适当的时刻到来之前回到你手上。如果不属于你,它便会消失。而那适当的时刻,是指需要祈求那些存在的力量的献祭时刻。”
她顿了顿。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人的意志无法操控的东西。”
塔夫摇头。
“对于个人而言,不存在人的主观意志无法决定的东西。”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那些人能够坚定信念,那些堕落的仪式就无法达成。”
他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火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是了。”芙洛拉点点头,“塔夫大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和他一样,意志坚定。”
塔夫摆摆手。
“我能决定的,也只有自己罢了。我早就放弃改变他人的观念了。就当我一时兴起,什么都没说吧。”
芙洛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贝黑莱特推回给格斯。
“即便这东西对于你来说是复仇的路标,我也希望它能离开你手。”
格斯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那枚卵,一道小小的影子从门外窜进来,抢在他之前抓起贝黑莱特。
巴克抱着那枚比他脑袋还大的卵,翅膀扑腾着保持平衡,飞到半空中。
“不要擅自把我的贝兹拿出来啊!”
格斯抬头看着他,手还停在半空。
“是你的吗?”
“当然!”巴克把卵抱得更紧,小脸贴在那些蠕动的人脸上,“平时都是我在照顾它,用它当抱枕。你不知道贝兹喜欢吃芝士吧!”
塔夫靠回墙上,看着那只小精灵和那枚布满人脸的卵,沉默了两秒。
“这玩意儿……还要吃东西的?”
“那当然!”巴克在空中转了个圈,抱着卵落到塔夫肩头,把卵往他脸上凑,“大叔,我记得你以前也有一个来着,还在吗?”
塔夫偏头躲开那枚差点贴上他脸颊的卵。
“被骷髅骑士要走了。一年多前还在伯爵领时候的事。”
他感觉到芙洛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比之前更重。他侧过头,老魔女正看着他,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说话,转回头。
格斯的声音打破沉默。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芙洛拉,没碰巴克手里的贝黑莱特,“不知道如何杀死那些家伙也就算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芙洛拉的视线从塔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火盆。
“那对我们探究幽界的人来说,是最大的秘密之一。”老魔女说道,“我只知道他们以前是人类。而转世成为神之手后,他们就潜伏在幽界深处遥远的深渊里,执行某个存在的意志。那种深度,是人类自我意识存在的幽体无法到达的。”
塔夫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大腿外侧。
“既然是人类转化而来。”他说,“那就不是那种永恒存在的东西。”
“可以杀死。”格斯接上。
芙洛拉点点头。
“或许吧。不过神之手确实曾经换过一些成员。数字却始终是五位。或许在某些空白的时间里是存在空缺。但每一次献祭仪式,出现的都是五位神之手。”
塔夫正要开口问她怎么知道这些,老魔女已经先说了:
“我,研究,过很多使徒。而关于那最新一名神之手的预言——使者是黑暗之鹰,是原罪黑羊的主,是盲目白羊的王。他将带领这个世界进入黑暗时代。”
塔夫听完,沉默了几秒。
“但愿预言是错的。”
格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种注定的东西最没劲。”他说,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真的,都好像是很遥远的东西。”
他朝芙洛拉微微点头。
“麻烦了,婆婆。那么我也去沐浴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
“明天好好努力吧。”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石径远去,很快被夜风吹散。
塔夫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芙洛拉。
“这年轻人懂礼貌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挺好。”
芙洛拉没接话。她只是看着火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塔夫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老魔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夫大师。”
他停下,没回头。
“那个骷髅骑士……他长什么样?”
塔夫想了想。
“骑着骸骨战马。穿着黑色铠甲。头盔下是骷髅,眼窝里燃着火。他自称是那些神之手的仇敌。”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塔夫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准备推门时,芙洛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
“他啊……”
塔夫转过头。老魔女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和花白的头发。火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没问“他是谁”。他知道她不会说。或者会说,但不是现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森林的气息。火盆里的火焰被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
芙洛拉独自坐在黑暗里,面对那盆火。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
门外,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