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说的,是兽鬼的事吧?”
芙洛拉垂下眼睑,双手在膝上交叠,拇指缓慢地互相摩挲。
“我也对他们的出现感到担忧。所谓兽鬼,本是属于幽界的东西,人类的眼睛应该看不见才是,更不会袭击村庄。”
那几个村民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头的那个中年男人搓着手,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泛白。
“呃……这样的话……”
芙洛拉摇了摇头。
“很可惜,我本人没办法帮助你们。我身上,已经没有时间和离开这里的力量了。”
史尔基站在她身侧,听到这句话,头低下去。法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伊巴雷拉从她帽檐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伊西特洛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
“这说法简直就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话刚出口,史尔基猛地转过身。她攥着法杖,指节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起伏了几下,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伊西特洛。
伊西特洛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了?”
伊巴雷拉从史尔基肩上飞起来,悬在他面前,一只手叉腰,一只手点向他。
“你太不顾及人家的感受了!”
伊西特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巴克从他脑袋上飞起来,落在伊巴雷拉旁边,摆摆手。
“对不起对不起。”
芙洛拉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抬起什么重物。史尔基走回她身边,站在她椅子侧后方。
“他说得对。”芙洛拉说,声音还是那个声调,不高不低,“我死期将近。现在只是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村民中间有人咽了口唾沫。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
“……原来如此。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芙洛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史尔基身上。
“不用担心。虽然我没办法亲自去,但会有代替我的人。”
史尔基抬起头。
“师父——”
“史尔基。”芙洛拉打断她,“你去帮助他们吧。”
伊西特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小魔女攥紧法杖的指节,挑了挑眉。
史尔基低下头。
“师父,怎么可以……我……”
“这也是你把每天修行的成果实践出来的好机会啊。”
“但是现在……”
史尔基没说完。她站在芙洛拉椅子侧后方,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的布料,攥紧,又松开。
芙洛拉没看她。她转向格斯。
“我可否请求各位帮助我的弟子?”
格斯站在门口,斩龙剑杵在地上,手按在剑柄顶端。他摇了摇头。
“喂喂,虽然我明白你担心爱徒的感受,但我们没有义务做到那种地步。我们还有路要赶。”
“我当然不会提出无回报的请求。”芙洛拉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我也可以帮到你们一些。当你们回来之后,我可以把今后的旅途展示给你们,和制造保护你们安全的护符。”
伊西特洛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
“护符?那不是只有安慰效果的东西吗?”
史尔基猛地抬起头,攥着裙摆的手松开,指向伊西特洛。
“太无礼了!魔术师制造的护符和迷信是不同的,而且在护符之中,师父的也是与众不同!”
伊巴雷拉从她肩上飞起来,摊开两只小手。
“蠢人是不会明白的。”
巴克从伊西特洛脑袋上飞起来,落在伊巴雷拉旁边,两只小手拢在身前。
“对不起对不起。”
芙洛拉等她们说完,才继续开口。
“那个烙印的诅咒是超乎想象的,我不能把它彻底消除。可是,如果削弱诅咒散出的灵光的话,被引来的恶灵会减少——至少应该可以防止附身到你们身上吧。”
格斯按在剑柄顶端的手松开了。
“这种事,能办到吗?”
塔夫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眉毛往上抬了抬。如果真能办到,晚上可以轻松许多。
“可是,由于对峙的咒力很强大,所以护符的效力是有限的。”芙洛拉顿了顿,“但你们的旅途期间应该支持得住。”
格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门口更远的地方。
卡思嘉站在人群外面,法尔纳塞拉着她的手腕。她低着头,另一只手捏着从空地上摘的一根草茎,转来转去。
格斯转回头。
“我答应你的请求。”
芙洛拉点了点头。
“那便达成交易了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扶着扶手,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史尔基上前一步,想去扶,芙洛拉抬起手,挡了一下。
“史尔基,跟大家打过招呼之后,去准备晚饭吧。还要准备药池。”
史尔基站在原地没动。
“各位一路旅行应该也很疲倦了,”芙洛拉继续说,“今晚请好好休息,明天出发吧。史尔基也有不少东西要准备。”
格斯没有走。他站在门口,手重新按在剑柄上。
“你既然知道烙印的事,那你应该知道我们会引来什么。”
芙洛拉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天花板上,粗壮的树枝交错,枝叶间透出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不用担心。这间树馆施了法术。我保证今晚都是安全的。请慢慢休息吧。”
……
晚餐摆在一张圆桌上。桌面上铺着粗麻布,布上摆着木盘,盘里盛着各种果实——红的浆果,黄的梨,切开的瓜,还有一碟坚果。没有肉。但每样东西入口都有味道,甜的酸的涩的,都不重,但干净。
众人围着圆桌坐。格斯坐在卡思嘉旁边,斩龙剑靠在椅背上,剑柄高出他肩膀一截。塔夫坐在他对面,盾牌放在脚边,手边搁着一只木杯,杯里的液体淡黄色,喝起来有花香。法尔纳塞坐在卡思嘉另一侧,塞尔彼高坐在她旁边,细剑横在膝上。伊西特洛坐在巴克和伊巴雷拉中间,两个小精灵在果盘上方飞,抢最后一颗浆果。
史尔基坐在芙洛拉旁边,面前摆着食物,没怎么动。
格斯放下杯子,杯子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婆婆,话说回来,你说你一直等着我们,那是什么意思?你为何会知道烙印的事?”
芙洛拉用指尖捏起一颗浆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是幽界的朋友告诉我的。说被细小羽翼引导的有烙印的人会到访这座森林,他希望我可以帮助他们。”
格斯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塔夫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能感觉到一种特殊的能量。”他说,“是否就是所谓幽界中散发出的能量?”
芙洛拉点了点头。
“幽界嘛,简单来说就是黄泉。本身就是与现世相重合的另一个世界。原本生活在现世的人类不应该能够感知到幽界的物质,但对于你们来说,由于烙印的咒力,扭曲了两界的隔膜,会吸引来幽界里的幽体。”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塔夫。
“塔夫大师,能否展示一番您掌握的魔法?”
塔夫抬起左手,手掌向上,五指虚握。指尖燃起橙红的火苗,火苗在空气中跳动,没有烟雾,没有焦味,只是燃烧。
“伊格尼。”
芙洛拉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史尔基也看,身体微微前倾。
“这种力量……和我们完全不一样。”芙洛拉说,“由它构筑的法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塔夫左手握拳,火苗熄灭。
“特别之处?目前来说,日常战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威力、效果没有发生变化,混沌魔力也能够正常补充。”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在一次献祭仪式里,费蒙特想要使用祂的力量直接攻击我,却直接失效了。”
史尔基的身体又前倾了一些。
“献祭仪式?那是什么?”
塔夫看向她,语气没有起伏。
“抛弃人性的升魔仪式。为了某种所欲之物,献祭自己某种珍视之物。”
史尔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芙洛拉摇了摇头。
“那是最为神秘的领域。即便是我也了解不多。”
她看着塔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不过您的特质似乎和您掌握的魔力没有实质联系,还是回答您的问题吧。幽界能量,确实就是我们魔术师施法的力量来源。”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幽界,就是精神的世界。里边存在的生灵很难说存在真实的血肉之躯,有些从外形来看都并非是血肉构成。”
塔夫点了点头。
“在我的世界里,也会有元素生物这般只有自然物质构成的活物,但也是有物质存在,可以用剑打败。这里的呢?”
芙洛拉点了点头。
“如果各位在未来能够遇到幽界的生灵,那么确实可以用剑来打败他们……”
“还是我来讲吧,老师。”史尔基突然开口。她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芙洛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史尔基深吸一口气。
“正所谓三位一体,就是现世的一切都是与其他两个世界相互重叠而成的。”
她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是幽界,就是精神的世界。”
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是存在的根源,灵魂世界,是本质的世界。”
她放下手,双手重新交叉在桌面上。
“在现世里,很少有纯粹幽界生物的存在,即便存在,也很难被普通人感知到。即便是正面撞上,也只是会有一种迟滞感——那是幽体相撞的感觉,这也不会对人有什么影响。”
“而如果能够强烈地感觉到幽体的话,为它注入了精神的力量,那就不一样了。它会拥有接近于物质的躯体,可以见到和接触到他们,这时也就可以用剑打败他们了。只是这正常来说非常困难。”
芙洛拉抬起手,指了指在果盘上方和伊巴雷拉抢最后一颗浆果的巴克。
“妖精也是幽界的居民。很多人自古以来便认识到他们真的存在,也因为这样的认识不断流传,他们才能被我们感知到、看到、接触到。”
塔夫看着巴克。小精灵抢到了那颗浆果,抱着飞回伊西特洛脑袋上坐下,两只小手捧着浆果啃。
“也就是说,如果世界上没有人记得妖精的事,他们就将无法出现在现世?”
史尔基接过话。
“理论上,是的。妖精们的存在一直都十分稳定,可随着法王厅的教义,那否定一切超自然现象存在的世界观不断传播,越来越多人便看不到他们。后来,有不少不能与人类相互感应的妖精在幽界里都销声匿迹了。”
巴克从伊西特洛脑袋上飞起来,落在法尔纳塞脸上,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颊蹭了蹭。
“你就好好感受一下妖精吧!”
法尔纳塞坐在那里,脊背绷直,手攥着裙摆,额角有汗珠渗出来。
塞尔彼高在旁边轻声开口。
“请不要欺负她。”
巴克飞回伊西特洛脑袋上。
伊西特洛突然开口。
“既然这样,那能不能当那些怪物不存在?那样那些兽鬼之类的玩意儿是不是就会消失了?”
塔夫摇了摇头。
“估计不能。一方面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认知,另一方面,也不能确定接触只能是以人类为主观视角,也有可能只是人看不到怪物,而怪物看得到人。”
史尔基点了一下头。
“就像塔夫大师猜测的一样。这种想法绝不可取。”
塔夫把杯子放在桌上。
“那你们这里的法师是如何修行呢?我需要学习我掌握的那种能量的性质,了解它驯服它。”
芙洛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魔术师会把幽体从现世的束缚中解放,通过他们进行施法。这就是自古以来传承下来和学习幽界的方法。”
她顿了顿,手指继续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在幽界里,按照深浅程度也分为三层。一是较浅的一层,被我们称为‘狭谷’。生活着各种传说中的生物,他们拥有不同的幽体,比如独角兽、妖精、梦魇、兽鬼等这些知名度很高的,都在这一层。由于风景大部分也是现世的物体的幽体构成,因此和现世分别不大。”
“很多人死后,幽体进入到这一层时,还没察觉到自己死了,或者在现世还留有执念的死者,经常会在这一层迷失。大部分人会在察觉到自己是死了,或者维持不了自己幽体的形态之后就会从那一层中消失。”
她的手指继续敲着桌面。
“在更深一层的幽界里,风景却超乎想象地改变成与现世完全不相干的面貌。在那存在着的,是人类的幽体所不能相比的巨大意识体。他们都是一些天使或者恶魔这样的东西,或者是众多教派之中被称为神的存在。”
她停下敲击,手指按在桌面上。
“在最深的地方,便是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也许在那里有着被称为天堂或者地狱的地方也说不定。但因为实在太过深邃,尝试潜入的魔法师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在那个地方,或许存在着深渊。”
她抬起头,看向塔夫。
“世界不只是以横竖方向的层面扩张,当中还孕育有巨大的深邃。这个世界绝不是唯物质的,和仅凭一个教义就可以决定的。接纳巨大的秘密,从世界的深处探索万物的真相,就是魔法师的道路。”
塔夫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教他精灵魔法的法师。那个穿着深蓝袍子、说话慢条斯理的精灵。他应该会喜欢这些话。
芙洛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扶着桌沿,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史尔基站起身想去扶,芙洛拉抬起手,挡了一下。
“就聊到这吧。各位早些休息。”
她慢慢走向门口,脚步很轻,没有声音。门在她身后关上。
史尔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几秒,她转过身。
“各位请和我来。浴室和客房在这边……”
她走在前面,法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众人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