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吃过之后,众人跟随小魔女进入森林。
塔夫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闷响。巴克落在伊西特洛的脑袋上,小脑袋转来转去,时不时“哦”“啊”地惊叹几声。史尔基走在最前面,法杖杵地,每走几步就用杖头敲敲树干或脚下的石头,那些东西被敲过之后会亮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前面传来喊声。
不是冲他们喊的。是惨叫和怒骂,夹杂着木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史尔基停下脚步,法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来。塔夫的耳朵动了动,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有人在前面。”他说。
格斯已经把手按在剑柄上。
他们绕过一片灌木丛,前面是一块稍微开阔的林间空地。七八个人挤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锄头、草叉、砍柴斧,正拼命朝外挥舞。围着他们的是五六只黑色的东西——和昨晚在营地外围杀的那些一样,兽鬼。
地上已经躺着两个人。一个不动了,另一个还在抽搐,大腿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裤子。
史尔基举起法杖,杖头亮得更刺眼,嘴里开始念什么。塔夫抬手拦了她一下。
“慢点。”
他把大盾从背上摘下来,提在左手里,右手按上剑柄,侧头看向格斯。
格斯已经拔剑了。
他冲进空地,斩龙剑抡起来,第一只兽鬼还在回头看他,剑锋已经从它颈侧切入,从另一侧肩胛切出。尸体横飞出去,撞在树上,砸出闷响。第二只扑上来,格斯拉剑后撤半步,剑身横着扫过去,削掉它半边脑袋。
塔夫跟上。盾牌平推,撞在一只试图从侧面扑向村民的兽鬼胸口。那东西向后飞出两米,后背砸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塔夫的大剑已经落下,从它锁骨位置劈进去,直开到腹腔。
剩下的三只转身想跑。格斯追上去,斩龙剑从背后劈倒一只。塔夫左手一扬,飞刀脱手,钉进一只的后颈,那东西跑出三步,栽倒。最后一只被史尔基的魔法击中——一道蓝白色的光从她杖头射出,打在那东西后背,它全身僵住,原地抽搐了两秒,倒地不动。
空地安静下来。
那些村民还举着锄头草叉,挤在树下,不敢动。一个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丢掉手里的草叉,扑通跪在地上,朝史尔基磕头。
“魔女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另外几个也跟着跪下去。只有一个年轻一点的还站着,手里的斧头没放,眼睛盯着地上的兽鬼尸体,又看向格斯和塔夫,喉结滚动了一下。
塔夫甩了甩剑上的血,归鞘。他把盾牌靠在树干上,走过去看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人。一个已经没气了,脖子被咬开。另一个还在喘,腿上的伤口止不住血,脸色发白。
他从腰包里掏出绷带和药粉,蹲下去,开始包扎。那年轻村民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手还握着斧头。
“你们进林子干什么?”塔夫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找魔女大人。”年轻村民说,声音发紧,“村子遭灾了。兽鬼,隔几天就来一趟。抢粮食,抢牲口,还抢人。前几天把李木匠家的小闺女拖走了,他女人追出去,也没回来。李木匠自己,今早吊死在门口。”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村民跪在地上没起来,有人开始哭。
塔夫把伤员的腿包扎好,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他看了一眼史尔基。小魔女站在原地,法杖杵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来找你的。”塔夫说。
史尔基抿了抿嘴唇。她看向那些跪着的村民,又看向格斯和塔夫,最后落在远处那棵大树下的阴影里——卡思嘉站在那里,被法尔纳塞拉着手腕,眼睛看着地上兽鬼的尸体,一动不动。
史尔基把法杖往地上顿了顿。
“你们先起来。”
村民们互相看看,慢慢站起来。那个磕头的中年男人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
史尔基没理他,转向格斯和塔夫。
“带他们一起走。”
塔夫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进。村民跟在后面,拖着那个受伤的同伴,抱着锄头草叉,走得很慢,但没人掉队。巴克从塔夫肩上飞起来,落在伊西特洛脑袋上,小声问:“这些人也要去魔女家吗?”
“应该是。”伊西特洛说。
“人好多啊……”
塔夫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那串人影。村民挤在一起走,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回头看他,又赶紧转回去。
他想起了原来的世界。那些农夫,那些镇民。遇到麻烦的时候,跪在术士塔前面求,跪在猎魔人门口求,跪在任何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强的人脚下求。等麻烦没了,他们又变回原来的样子。用那种眼神看人——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异类的眼神。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如果背叛有好处,那真是绝无二话。
他看了几十年,品鉴够了。
塔夫的目光从前面那些人身上扫过,落在那几个走得稍微靠后一点的村民身上。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脸瘦,眼睛转得快,看人的时候先看腰间的剑,再看背上的盾,然后移开。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走几步就回头,目光在格斯和塔夫之间来回,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最前面那两个——跪地磕头的中年男人,还有那个帮忙抬伤员的年轻人——看起来是老实人。剩下几个,不好说。
但也就那样。翻不起什么风浪。
塔夫收回视线,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史尔基突然停下脚步。她举起法杖,杖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塔夫感觉到了。穿过一层东西,像从水里浮出来,空气突然变了。
幽界能量比刚才活跃得多。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在动——不是兽鬼那种动,是更深的、更旧的、埋在土地和树干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看他。
他没有问。只是把盾牌换到更顺手的位置,继续走。
再往前,林子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铺满柔软的绿草,草叶齐膝高,在风里轻轻晃。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树。不,是一棵长成房子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向上分出几根主枝,主枝之间搭着木板,开着窗户。树根的地方开着一扇门,门是木头的,上面雕着花纹。
巴克从伊西特洛脑袋上飞起来,停在半空,小翅膀扇着,眼睛盯着那棵树。
“有种熟悉的感觉……”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是不是在外边游荡太久,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的啊?”
巴克回头。一个小精灵从史尔基的大帽子里飞出来,翅膀透明,发着微光,个头和巴克差不多。她停在巴克面前,双手叉腰。
巴克挠挠头:“啊哈哈……那怎么会……”
他飞走了。小精灵哈哈大笑,坐回史尔基的帽檐。
史尔基在空地边缘停下,法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发着光,形成一个圈,把众人圈在里面。
“各位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她收起法杖,“我去找一下师傅。请不要擅自离开。”
她走进那棵树,门在她身后关上。
格斯看向塔夫。塔夫已经盘腿坐在草地上,把盾牌放在身边,大剑横在膝上。
“这里环境可比河边那个小空地好多了。”他拍了拍草。
那些村民站在圈里,不敢乱动。有人蹲下,有人站着,眼睛四处看,又不敢多看。格斯站着没动,手按在剑柄上。法尔纳塞拉着卡思嘉的手腕,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塞尔彼高站在法尔纳塞身后,细剑横在身前。伊西特洛蹲在地上,手摸着那些草,草叶从指缝间滑过。
没过多久,那扇门重新打开。史尔基站在门口。
“各位请进。师傅说要见你们。”
塞尔彼高看向格斯。格斯把斩龙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手里,朝门口走去。塔夫站起身,提起盾牌,跟上去。
进入树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窄。走廊窄,门窄,过道窄。墙上钉着木板,木板上摆满陶罐和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东西——干的草叶,泡在液体里的根茎,磨成粉的石头。空气里飘着一股味,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甜。
塔夫吸了吸鼻子,分辨那些味道。白屈菜,金盏花,艾草,薄荷……都是普通的草药。能止血,能退热,能镇痛,能安神。不是施法者专用的那种。没有特殊能量附着在上面。
伊西特洛伸出手,想摸墙上一只瓶子的塞子。格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回手,插进兜里。
巴克趴在伊西特洛脑袋上,难得安静。他旁边飘着另一个小精灵——伊巴蕾拉,史尔基那个伙伴。巴克小声说:“这地方……我想起在故乡,也住了很多魔法师,我经常去串门玩。”
“你还记得有故乡?”伊巴蕾拉斜了他一眼。
“那当然!”
史尔基走在最前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更大的空间。
大厅。
阳光从巨大的窗户照进来。那窗户是用粗壮的树枝拼成的,树枝之间填着透明的什么东西,叶子还长在上面,透进来的光就变成一束一束的,落在地上,落在木椅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一个女人坐在木椅上。
她穿着长裙,布料垂顺,褶皱整齐。发髻盘得高,头巾覆顶,几缕银白从头巾边缘滑出来。额上有深纹,眼尾下坠,脸颊瘦,颧骨高。鼻子挺,嘴唇薄,嘴角微微向下。耳垂上挂着一枚小银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落在众人身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那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像鹰。
木椅旁边摆着一个小圆桌,桌上放着水果和一杯饮料。水果很鲜艳,红的黄的,在光里泛着水光。
地上铺着方砖,砖缝里长出细小的草,散落着几片花瓣和落叶。
“欢迎来到灵树之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众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几个村民站在最后面,探头往里看。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刚才跪地磕头那个——看到木椅上的人,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又愣一下。
“你……您……”他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
芙洛拉看向他。
“五十年前,”中年男人说,声音发颤,“我来过这里。求药。救我母亲。”
芙洛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母亲的病好了吗?”
“好了。”中年男人低下头,“好了。活到去年。”
法尔纳塞站在人群里,手按在胸前。她以前审判的那些人,烧死的那些人……那些脸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
芙洛拉看向她。
“在你夺去的生命里,”她说,“并没有我的同类。即便有,那也是所有奉神之人的错。我不打算让你一个人受罚。”
法尔纳塞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芙洛拉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格斯身上,又落在格斯身后的卡思嘉身上。
“两位有烙印的人。”她说。
格斯张大独眼,“你怎么知道的?”
芙洛拉没有回答。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很浅,嘴角只是轻轻弯了一下。
“我很高兴能够遇到你们。”她说,“我是一直等候着你们的到来。”
塔夫从格斯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等着他们?”他说,下巴朝格斯和卡思嘉的方向抬了抬,“你知道他们的事情?”
“是的。”芙洛拉说,目光在格斯和卡思嘉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被细小的羽翼引导的烙印之人,我一直在等候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塔夫。
“但……”
“看来我不在你的等待之列?”塔夫揉揉下巴,笑了笑。
芙洛拉坦然点头。
“你或许是最大的变数。”她说,“在这一潭死水之中……”
她没说完,目光从塔夫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些挤在一起的村民身上。
“不过请等一等。”
“现在先谈谈这些村民的事。”她说,“你们要说的,是兽鬼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