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活从不按预想的剧本走。枫原秋刚在心里勾勒出未来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命运的齿轮就咔嚓一声，毫不留情地碾了过来。
“咚咚咚。”
敲门声。
三人同时抬起头。
雪之下合上书，坐直身体：“请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平冢静，身后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哟，都在呢。”平冢静懒洋洋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加藤惠身上，挑了挑眉，“嚯，这么快就多了一个部员？你们动作还挺快嘛。”
枫原秋还没来得及解释，平冢静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正好，给你们带来一个委托人。”她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女生让出来，“这位是宫水三叶，高二C班的。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说完，她拍了拍那女生的肩膀：“慢慢聊，我先撤了。”
“等等，老师……”
枫原秋的话还没说完，平冢静已经关门离去，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高跟鞋声。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枫原秋看向门口那个女生。
她穿着校服，黑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两侧。五官柔和，眼睛很大，是很漂亮的长相。但真正吸引枫原秋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双迷蒙且犹豫的眼睛，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站在车站送别的人，看着列车远去，明明知道该转身了，却还是站在原地，一直站到黄昏。
被命运纠缠的人儿。
雪之下站起身：“请坐。”
宫水三叶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那种坐姿不像高中生，倒像是有教养的大人。
“我是雪之下雪乃，侍奉部部长。”雪之下也坐下，“这两位是我的部员，枫原秋和加藤惠。”
宫水三叶依次看向他们，点头致意。
“请问，你们真的什么委托都接受吗？”
雪之下点头：“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我想请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的妹妹，宫水四叶。”
加藤惠眨了眨眼。
枫原秋下意识问：“你妹妹怎么了？”
“她死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枫原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我看见她了。”
雪之下皱起眉头，加藤惠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枫原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雪之下，雪之下也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他从那双蓝色的眸子里读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困惑。
宫水三叶看着他们的反应，露出“果然如此”的苦笑。
“你们不信，对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大概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笑容明媚得像夏天的向日葵。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洁白的牙齿。
宫水三叶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又翻出另一张照片。
两个人站在一起，宫水三叶搂着小女孩的肩膀，背景是一片湖水，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她笑着，小女孩也笑着。
“这是四叶。”她说，“我妹妹。”
枫原秋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笑容，太有生命力了。他不相信宫水三叶会拿这个开玩笑。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困惑。
“宫水同学，”他斟酌着开口，“你说你妹妹是怎么回事？”
宫水三叶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娓娓道来：
“三年前，我住在糸守町。”
糸守町。
一个陌生的地名。
“那是岐阜县的一个小镇，很偏僻，很安静。四周都是山，中间有一个湖。我们家是宫水神社，世代都是神职。我是神社的巫女，四叶也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三年前的一天，彗星撞击了糸守町。”
枫原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有人都死了。父亲，外婆，朋友们，邻居们，学校里的老师同学，还有四叶。所有人。”
“但我活下来了。”
“因为那天我去了东京。如果我没有去，我也会死在那里。”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枫原秋。
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泪光。
但枫原秋觉得，没有泪光，比有泪光更让人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糸守町 彗星”。
屏幕上跳出来无数条新闻。
【彗星悲剧：一个消失的小镇】
【回顾糸守町彗星灾难：全镇罹难，仅一人幸存】
一条条新闻标题，冰冷而不容置疑。
枫原秋抬起头，看着宫水三叶。
她还是那样平静地坐着，看着他们。
“现在你们信了吗？”
枫原秋点头。
雪之下也点头。
加藤惠轻声问：“那你看见她，是怎么回事？”
宫水三叶沉默了，枫原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一段话。
【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还有记忆。】
眼前这个人，大概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她的身体活着，但她的记忆里住着一个死去的小镇。她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面对一次失去。
宫水三叶终于开口：
“是两周前的事。”
“那天放学后，我在车站等电车。人很多，我站在站台边缘，看着对面的轨道。然后我看见了四叶。”
她顿了顿。
“她穿着参加夏日祭时候的衣服。粉色的浴衣，系着红色的腰带，头发扎成两个辫子。她还戴着我的发卡，是我送给她的那个，上面有一个小蝴蝶结。”
枫原秋静静听着。
“她就站在对面的站台上。隔着轨道，隔着来往的人群，隔着三年的时间。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她对我笑了。”
宫水三叶声音激动：
“就像照片上那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牙齿，笑得特别开心。好像在对我说：姐姐，我在这里，我回来了。”
“然后电车来了，挡住了我的视线。等电车开走，她已经不见了。”
她说完，活动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枫原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但他无能为力。
雪之下轻声问：“之后还有见过吗？”
宫水三叶摇头。
“没有了。但我知道她还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了。”
这话毫无道理，但人有时就是这样不讲理。
加藤惠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找到你妹妹？”
宫水三叶点头。
“哪怕只是再看一眼也好。”她说，“我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她。还是说……”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还是说，只是我的幻觉。
枫原秋偷偷瞥了一眼雪之下。她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又看了一眼加藤惠，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眼睛一直看着宫水三叶，没有移开过。
“这件事，”雪之下开口，“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
“嗯。”雪之下点头，“不是所有委托我们都会接，我们需要确认自己是否有能力处理。”
宫水三叶表示理解：
“我明白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决定接受，请告诉我。”
她向三人微微欠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