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面戳穿小动作是一件难堪的事。
枫原秋全然暴露在雪之下的视线下,冰冷的燃烧着。这感觉很奇怪,如同站在冬夜的雪地里,身上却燃着火。火是热的,雪是冷的,冰与火同时在血管里奔涌。
她在等他的答复。
不,他们全都在等“枫原秋”的回答。加藤惠在等,雪之下在等,连他自己也在等。
他和雪之下一直是隔着一堵墙对话的人。
他说的话她能听见,她的话他也听得清楚,可他们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愿先翻过那堵墙。墙在那儿,安全就在那儿。翻过去之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现在加藤惠当了那个破墙的人。
砖石轰然倒塌,灰尘弥漫间,枫原秋看见对面有光。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写过的一句话:
【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他一直是那个懦夫。害怕被拒绝,害怕被看穿,害怕先伸出手却扑了个空。所以他总是把自己藏在墙后面,用沉默和冷漠当盾牌。
可这一刻,他不想再做懦夫了。
或许他本就是一堆余烬的篝火,只待些许火星将他点燃。
“我是在看她没错。”枫原秋坦然承认。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中一松,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搬开。
雪之下眼前一亮。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可以再过分接近他,可心脏是个叛徒,在感受到爱的那一刻,它总是不由分说地替主人扑腾扑腾奏响欢歌。
茨威格写:我的心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它属于你。她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将右臂横在胸前,镇压那不安分的叛徒,手骨抵着肋骨,勒出细微的疼。
面上摆出一副冷淡的神色:
“荷尔蒙旺盛的高中男生会做出这种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他踩得结结实实。
枫原秋刚燃起来的那点勇气,被她哗啦一声浇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勇气这东西,来去匆忙。
他低下头,只觉得自己又平白无故犯了次傻,起了些天真的妄想。意志消沉间,他也不忘嘟囔着反击:
“你这家伙的自恋真是没救了。”
雪之下看着他低沉的模样,心跳忽然一缩。
她环抱左臂的右手收紧,指尖陷进衣袖,勒得骨骼都有些痛。她撇过头去,只发出一声冷哼。
加藤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加藤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雪之下,又看看枫原秋,低声自语道:
“雪之下同学也是个不坦率的人呢。”
枫原秋没听清,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加藤惠摇头,“只是感觉你们的关系真好呢。”
的确。
他大概是这学校里唯一能和雪之下随意挖苦的人了。如果这也能算作关系好的话。
三人一路无话,走到侍奉部。
雪之下坐在她常坐的窗边,翻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枫原秋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心情不好,更没心思去想招收部员的事。
只有初来乍到的加藤惠略显好奇,东张西望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景色,又回头打量了一下室内的陈设,最后在枫原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社团平时都做什么?”她问。
雪之下头也不抬:“等人来求助。”
“就这样?”
“就这样。”
“听起来很闲。”
“是很闲。”
“那如果一直没人来呢?”
“那就一直闲下去。”
加藤惠想了想,
“所以,这是一个可能什么都不用做的社团?”
“可以这么理解。”
加藤惠看向枫原秋,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
枫原秋读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忽然有种被吐槽了的感觉。
“枫原君。”她开口。
“嗯?”
“你邀请我的时候说,你们致力于为遭受困难的同学提供帮助。”
枫原秋点头:“是啊。”
“但实际上,你们只是在等人来求助,而且可能永远等不到。”
枫原秋:“……”
“所以枫原君说的‘致力于’,其实是‘打算致力于’的意思?”
枫原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他下意识看向雪之下,希望她能说点什么替社团挽回颜面。可那家伙只顾着看书,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幸灾乐祸。
他愤愤地转回头,对加藤惠道:“这一切都要怪罪于身为部长的某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加藤惠看着他们斗嘴,嘴角那一点点弧度似乎又明显了些。
“我开玩笑的。”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光线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给加藤惠那张平淡的脸添了几分暖色。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她说,“闲着的社团正好。”
枫原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平淡。
她只是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不写出来,不代表没有。
雪之下也是。
他好像总是遇到这种人。
那些把心事藏得很深的人,那些用冷漠当盔甲的人,那些明明在意却装作不在意的人。她们像一本本合上的书,封面平淡无奇,翻开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过:
【我总是一边做著什么,一边想你。一边想你,一边做著什么。】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一边看着加藤惠,一边想着雪之下;一边想着雪之下,一边又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么多。
“加藤。”他开口。
加藤惠转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欢迎加入。”
加藤惠眨了眨眼。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谢谢。”
夕阳继续下沉,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活动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枫原秋靠在椅背上,余光里是雪之下翻书的侧影。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书的手指,白皙修长,偶尔轻轻翻过一页。
他想,或许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三个人,一间活动室,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