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秋盯着宫水三叶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直到加藤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枫原君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在想，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怀疑她在说谎？”
“不。”枫原秋摇头，“新闻我查过了，糸守町的事是真的。我只是在想，她看见的那个妹妹，是真的还是幻觉。”
雪之下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她的侧脸被那抹红色染得有些暖，但声音还是凉的。
“你觉得呢？”
枫原秋知道她在问自己。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他相信那悲伤的眼睛不会说谎。
雪之下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深得像是能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那我们要接吗？”
枫原秋不解，她在问他？
他下意识看向加藤惠，加藤惠正托着腮，一副“你们决定就好”的样子。他又看向雪之下，她还是那样看着他，等他回答。
“为什么问我？”他说，“你才是部长。”
“部长就不能问部员的意见吗？”
“可以是可以……”
“那就回答。”
世上没有比雪之下再任性，压迫部员的部长了！
可他还是老实回答：“我想接。”
雪之下不依不饶：“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需要帮助；如果只是幻觉，那她更需要帮助。”
无论是真实的妹妹，还是幻觉的妹妹，宫水三叶都需要一个答案。
这话实在是帅气，枫原秋却很羞耻。他从不自诩为善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更是以表露善意和温柔为耻。
说到底他只是随心所欲而已，至于这份善意背地里又有多少缘由？那就不能深究了。
雪之下拍板定案：“那就接。”
加藤惠适时地开口：“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雪之下说，“先把她约出来，再细问一些细节。”
你一言我一句，这桩奇幻的委托就这样定下了。不得不说，侍奉部的三人尽是接受能力很强的怪人。
枫原秋掏出手机，看着那张纸条上的电话号码。
宫水三叶。
他按下了保存键，问道：“明天放学后？”
雪之下点头，“就明天。”
走出校门，雪之下今天是乘轿车走的。
路上，加藤惠感慨道：“枫原君是个善良的人呢。”
在这个时代，善良都快成了明褒暗贬的词汇。被说善良，就像是被人塞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着别扭，脱了又不礼貌。
“加藤，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夸奖一个人善良，有时候等于说他除了善良一无是处。”
加藤惠惊讶得“啊”了一声：
“枫原君是从哪里学来这种奇怪理论的？”
“网上。忘了哪个论坛，有人发帖说，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夸人的词，就说对方善良。善良是个兜底选项，意味着你既夸不出对方聪明，也夸不出对方漂亮，只好用善良来凑数。”
加藤惠略带腹黑地道：“所以枫原君是在说，自己除了善良一无是处？”
枫原秋狠狠吃了一记回旋镖。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可被加藤惠这么原封不动地还回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自己。他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加藤惠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又出现了。
“开玩笑的。”
她已经用过很多次开玩笑让枫原秋吃瘪了，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枫原君刚才说的话，其实不对。”
“哪里不对？”
“善良不是兜底选项。”加藤惠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轻的，“善良是很难得的东西。比聪明难得，比漂亮更难得。”
平淡的人认真说话时总是显得真诚，枫原秋不知不觉就沉进去。
“聪明的人很多，漂亮的人也很多。”她继续说，“但善良的人，很少。”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说枫原君善良，是认真的。”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亮得让枫原秋有些不敢直视。
他移开视线，干咳一声。
“加藤，你这样说，我会不好意思的。”
“是吗？”加藤惠歪了歪头，“可是枫原君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枫原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他有时候也搞不懂，明明心里有那么多情绪，为什么脸上就是表现不出来。
加藤惠眼中的他，和他眼中的加藤惠或许并无区别。
“不过，”加藤惠又说，“没有表情也是一种表情。”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枫原君虽然没有笑，但眼睛在看别的地方，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点。这些都能看出来。”
枫原秋忍不住笑了，“加藤，你真的很厉害。”
“哪里厉害？”
“观察力。”他说，“你总是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加藤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因为我是透明人啊。”
又是那种平淡的语气，说着让人心酸的话。
“透明人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看着别人。”她看着前方，“所以我看得比别人清楚一些。”
枫原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加藤惠的侧脸，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随时会融进黑暗里。
“加藤。”他开口。
“嗯？”
“你不是透明人。”
加藤惠意外的看着他。
枫原秋认真道：“我刚才看见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傻。什么叫“我看见你了”？这不是废话吗？他们正并排走着，他当然看见她了。
但加藤惠却愣了一下，她看着枫原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枫原君真的很善良。”她说。
这一次，枫原秋没有再反驳。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又消失在夜色里。
走到一个岔路口，加藤惠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
枫原秋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加藤惠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枫原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加藤惠说的话。
透明人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看着别人。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心想：那以后就由我来当那个看见她的人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想这种事了？
枫原秋摇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路边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却又让人觉得，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