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大概是在一个小时前熄灭的,那时候,维尔汀身边的灯笼还在微微发烫,从玻璃的裂隙中流出粘稠的光来。光总归是有些重量,因而在地上肆意的流淌,撞上了石头,就干脆地死在了破碎的地上。那是铁靴踩出的痕迹,如果维尔汀看见了,她会觉得那双靴子重得骇人,因而能踩碎坚实的土,扬起不眠的灰尘。
——走吧。
维尔汀睁开了眼,只觉得身体软绵的可怕。或许是因为缺氧,总是因为缺氧,缺氧之后会有好似宿醉的错觉。考虑到她被簇拥着,像个玩偶那样被抱着一晚,那么几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那双带着老茧的手几乎在摩擦她的脸蛋,让她感觉到好似砂砾般的疼痛。维尔汀极佳的完成了作为“宠物”的职责。做一个称职的宠物没什么不好,不需要操心前路,也不用担什么责任,除了丧失了堪称幻觉的自由,她还挺适应的。作为一位【图书管理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司辰】的宠物。
——他俩人呢?
维尔汀记得在火堆旁还有两个人,如果那是人的话。昨晚的两个怪人似乎动身的更早,从脚印上来看,更坚实的脚印在下面,而那只手的脚印在其上,所以,几乎可以断定,那位无名的战士是最早动身的。
“他们要去哪?”
维尔汀试着开口,但不指望回应。
猎人依旧静默,然而,她掏出了个大概算是饼的东西,塞进了维尔汀的腮帮。不等维尔汀反应,就迈着矫健的脚步走到了洞外。洞外的雾气散去了,黄绿色的一切都被新生的光所涤净,露出了陡峭的崖壁。在崖壁之上是凝结着的盘悬着的乌云,在乌云的下方,是一座塔,一座够得着天际的塔。
它够白,够大,大中带着白,白中带着大,是一座白色高塔。
也不用言语,维尔汀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也要去那吗?”
沉默,但是并非一般的沉默。她的主人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怏怏不乐。
——我的话太多了。
维尔汀会读空气,特别是现在。
——可她为什么要去那座塔?
比这个问题更重要的是,是谁造了这座塔。
从材料学、物理学、数学分析,甚至是政治学,都很难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样一项伟大的工程,需要岁月、文明和耐心。绝非能一蹴而就的故事。
——还有这块饼。
这块饼黄色、绿色,和雾气一般颜色...维尔汀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它的味道,就像是把什么硫酸和火碱一齐塞进来才能做出来的味道,光是咬上一口,她就觉得这辈子所有的罪都已经赎净了。如果圣子的肉是这个味道,那他还真过得很惨,客西马尼的夜晚或许就具有更加神圣的意味。
她拼了命地把这口饼给咽了下去,毕竟浪费粮食,总是不好的。
——往哪走?
维尔汀抬头看向猎手,她显然知道未来的道路,只是几个起落就稳稳地落在了桥上。那条绳子晃晃悠悠地拴着,天鹅绒的项圈软绵绵地发力,把维尔汀拽了个趔趄。显然,她高估维尔汀的运动能力。
但她没有停歇,而是迈开脚步,顺着木头的纹路,迅速地踩在了另外一边的河滩上。河滩湿漉漉地,裹着粘稠的水汽,还有层灰绿色的青苔,像是还没绽开的疱疹,分泌着黄绿色的恶心粘液。
这能意味着什么呢?
有什么在影响着这片土地?维尔汀不是萨满,也不是德鲁伊,没有和大地、空气还有自然沟通的能力。但她是位【学者】,在正常情况下的植物该是什么样子,她还是一清二楚。
她谨慎地跟在猎人的身后,就像条忠实的野犬。
她的主人没有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或许是早已习惯,竟然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森林。而这片森林似乎并不欢迎他们,高耸到骇人的树冠支出了密密匝匝的阴影,随即在更多的枝干下被撕得粉碎。于是,一点点光,混着更多的暗影就这么沉淀在脚下,只有那盏灯笼,放出了幽幽的光芒,在阴影之中窥探着前路。
维尔汀这会终于能看清那些带伤的树皮上是什么,是一个个宛如虫卵的树瘤,是往下滴着可憎粘液的伤口,那些黄绿色的痕迹,从未消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铺了一地。
树林极静,比死亡还要安静,连风的细语都停歇,所以一切动静都变得极为珍贵。树在维尔汀眼里都是树,但似乎在猎手的眼里到底有不同的地方。在这片森林里,她如鱼得水。
很快,她就在一棵树前驻足。浓厚的硫磺味比什么都能说明现状。在一片树林之中,竟然突兀地被烧出了块空地。甜腻的肉香还未曾完全淡去,那几具森然的尸骸,总让维尔汀觉得很眼熟。
“男性、三十岁上下。死于火焰。”
“女性、二十五岁左右,死于胸口的贯通伤。”
“未知性别...死于...钝器击打。”
【保存学】的知识让维尔汀对“人”如数家珍,但这几具尸体在何种意义上能算作人,似乎还有待商榷。从组织密度上来看,他们的肌肉似乎比正常的人更高,从表面上看,那些脑袋都是尖尖的,不那么正规的颅骨总让维尔汀觉得他们应该归属于某种异形。
——那我问你,那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是女的话,那它的头怎么是尖尖的。
——维尔汀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们归入人科人属人种。
猎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讶异的光,似乎并没有想过维尔汀还有这般功效。随即,她俯身贴近了尸首,从大腿之下摸出一把短匕,用力一划,撕开了最上面那具骸骨的胸部。肋骨上只蒙着一层薄薄的焦黑血肉,里面没有心脏,也没有血液,只有偌大的空腔。
谁干的?
这是个可悲的问题,也注定会有个可悲的答案。
嘎吱。
枯草在某个脆弱的时候干脆地死了,然后是血肉拖拽于地,碰撞在枝干上的簌簌声。一团好似粘液蠕动的声音在维尔汀耳边晃荡着,像是团没揉散的玻璃。
一个肉球,一个巨大的肉球,在土地上徘徊,乍一看,活像个还没炸开的气囊,只是多了些看得糟心的瘤子,但是细细看起来,却能看见两个细小如豆点般的眼睛。还有四根不知道为何在晃荡的腿。
-----------------
【异蛙寄生虫】
【可研究】
【一只被寄生的青蛙,经过了改造的青蛙。】
【注解:它是寄生虫,我是什么?】
-----------------
蛙,它曾是只青蛙,或许现在也是。但那层蠕动着的腹部已经被积液膨胀到透明,哪怕轻柔如视线,都能戳爆那团膨胀到透明的薄膜。几只蠕动的阴影好奇地撞击着腹部,似乎在下一刻就能来到现实。
——你退后。
不需要她的主人命令,维尔汀已然把她护在身前。这种近乎受人憎恨的生物绝非自然的造物,在某一重历史之中,曾经有一位魔术师试着利用虫子的寄生,改造人体的魔法回路。无可避免的,他失败了。但绝非他的方法有错,而是受到了不可抗力的干扰。
维尔汀有幸阅读过他的笔记,但从未有机会实践过,因为其一,虫子难以驯服;其二,缺乏合适的宿主。而且,比起【保存术】的知识,这种方法无疑太过原始。但,眼前的这只宿主无疑是全新的技术路线,白来的知识总不能不要,出于【学者】的天职,她总会有兴趣。
她在观察,它也在观察。
那两只如同豆点的眼睛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一条纤长的触手随即从细小的孔洞中飘了出来,在空气之中微微晃荡着。
——嗅觉,还是视觉?
对这样的生物而言,视觉似乎太过奢侈了。一套神经系统,一套感光系统,在能量上这可不是笔小开支...
她的主人显然深谙此道,抬手就扬出一把淡绿色的烟雾。那些烟雾随着气流落在了它的躯壳之上,本就笨拙的身躯似乎因此变得更加不灵动了。
——某种药剂?
维尔汀在上风口,当然闻不见什么味道。但如果这只宿主全靠嗅觉进行感知,那无疑是极佳的选择。
接着,四把飞刀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手上,没有刀柄,仅仅是在尾部钻开了个小洞,打磨得精致非常,甚至还留下了血槽。不祥的绿色在刀刃之上泛着,这绝非健康的颜色,总让维尔汀想到了毒素。
——神经毒素?血液毒素?肌肉毒素?
维尔汀眯着眼,观察着靶体的反应。
四把飞刀后发先至,径直没入了它飞滚而来的身体。粘稠的体液随即包裹住了尖锐的刀刃,几团墨绿色的后调迅速绽开,让它不由得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汤汁四溢,散发出好似羊水的腥臭,落在四周腐败的树叶之上,瞬间激起了滋滋的声音。
脓肿、腐烂、溃败,它的表皮迅速地被毒素腐蚀开来,倾倒出一团破败的胶状物,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细小威力,这会如同浪潮般炸开。
——细胞毒素。
维尔汀有些讶异,这么迅猛的细胞毒素,她还未曾见过。
但这些胶体和毒素也不相上下,她的主人只来得及向左前一滚,把斗篷护在身前。下一刻,斗篷竟也冒出白色的烟雾,连着下面小麦色的皮肤,都被烧灼起泡,随即变成了黝黑的一团。
——酸性环境?
比起这个,维尔汀更加担心其中存活的虫卵。
但接下来的两把飞刀却比维尔汀想得更加迅捷,似乎她的身躯丝毫没有受到剧痛的影响。
补刀是个好习惯,那团宿体在接二连三的重击之下,终于维持不住身形,在毒素的腐蚀之下,炸裂开来,生诞出了那四团在胶体中不断蠕动的身影。
那是四只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张满是利齿的口。
如维尔汀所想,视觉、神经、乃至听觉,对寄生生物而言,都是没有价值的系统。能够保持自己在宿主内部安稳的口器,能够适应环境的躯壳,还有能够消化食物的消化腺,这就足够了。
那几团躯壳,似乎并不适应大气的环境,摇摇晃晃地支起了身子,向四周喷洒着如出一辙的胶体。
原本被烧灼过的树干在被这团胶体腐蚀之后,立刻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向四周流散开来。
见状,她的主人也不再掩藏,第一次打开了头骨,露出了其下花白的头发,张开了还未曾言语过的口。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远远超出了人类的阈限。
维尔汀只看得见似乎空气在随着她的肺部而律动,却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身体倒是诚实,手脚发软,精神不振,随即就自顾自地跌落在地。
她伸手一抹,两道血渍从鼻腔之中流下,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内脏好似翻江倒海,一股无来由的恶心逼得她蜷曲起身子,却在她意志的强力下保持着挺拔。
——次声波?还是超声波?
她强忍着不适,看着猎手掏出一长串怪异的匕首。
这些匕首要更尖锐,更锋利,同时也更小,更难以捉摸。
她的动作比维尔汀想象得要更快,只是几个起落,在破空声后,每只寄生虫上都已经插了两把匕首。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两刀毙命。
维尔汀的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她毫不吝惜地站起了身,沿着那条天鹅绒项圈上的系带,走向了那些丧失了生命的躯壳。
——大概是死了,应该是死了。
她忙不迭地撕下身上的衣服,用随身的水冲刷着一具品相完好的尸体,接着用淡黄色的布包裹起标本。
接着,她才看见了在一团胶质中,裹着一块光滑异常的石头。
-----------------
【遗物:意外光滑的石头】
【可使用】
【效果:它能使人更加敏捷。】
【你从没有见过这么光滑完好的东西,这一定是出自先古之民的手艺】
-----------------
——先祖之民?
这是什么?
维尔汀压抑着惊讶,用树枝挑出了它,讨好似地捡起石头,放在了她的主人面前。
那位猎手挑了挑眉毛,随即把石头塞进了不知何处。
——把刀收回来。
不需要言语,只需要眼神的交流,维尔汀就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刀这位猎手都收在哪呢?她难道也和那位完美而潇洒的女仆学习过吗?
维尔汀对不可言说的事情习惯保持缄默,毕竟她还没到过雾之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