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绿色的雾气似乎有着生命,在维尔汀摇摆着的袖口总是游荡,这会,太阳还没死去,或者说来不及死去,如同一阵清澈的海风,在粘稠的雾气之中流淌。四周的森林呈现出一片森然的景象,扭曲的枝干上总有不可一世的树瘤,鲜嫩多汁,仿佛下一刻就能流出汁水来。
维尔汀走了几步,脚底总在不经意之间陷入土地之中,它们好似海面,轻柔地吮吸着她的脚踝。一阵看似温暖实则温暖的寒冷微不可查的掠过,让她在雾气之中振作起精神。在未曾和她结缘的世界,她总是不得不亲身涉险。
——没什么味道,似乎也没什么毒性。
要真是有毒,她这么孱弱的躯壳几分钟内就能有反应。现在维尔汀还没事,只能说明这片土地心善。
而四周的视野随着她的切近而越发开阔,越来越多的机器残骸、骨架、甚至残骸,从视野所及之处慢慢涌出,最后沉淀在维尔汀的眼前。风吹雨淋之下,这些盔甲朽烂得衰颓。在上面留着许多钝器击打留下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道堪称灿然的伤口。
伤口在远处的水声冲刷之下,似乎看得有些不真切,但很快,那些水声也消失不见了,接着,是一股浓厚的寒意,闻着...像冰。
——拦腰斩断,在盔甲的裂隙里还看得见残存的血渍。
——一刀毙命。
但到底是什么人,才有能连着盔甲和血肉一齐斩断的力量?或者说,那会是人吗?
蓝色的盔甲回答不了维尔汀的问题,红色的亦然,特别是那种熟悉的硫磺味,总让人想起某些十分不祥的影子。
她顺手挑开一具被切开的躯壳,拿起了其中一顶头盔端详。上面用花体留着形似骷髅的纹路,看着像文字,或许就是文字。
——但维尔汀看不懂。
维尔汀算不上博学,但也绝非丈育。连她都看不懂这些文字,这足以说明这重历史和她的历史之间似乎有着相当的距离,换句话说,这似乎还未被诸【司辰】所裁定,【司辰】们的影响还未能遍布此处。所以才需要一个哨兵,一枚棋子,一只可怜图书管理员。
——没有加班费。
她有点牙疼。只知道要去寻找一座高塔。
高塔,在诸史之中自有其寓意,但最为通行的寓意源自某位【司辰】所降下的惩罚。那时候,有不知凡人妄图建造高塔,窥探世界的精神面。某位和【语言】有关的【司辰】对这群冒昧的凡人施以惩罚,分化了他们统一的语言。没有了语言,他们不再能够沟通,因此荒废了这项伟大的工程。所以,自此以后,高塔总有着毁灭、灾厄的含义。
而那位象征着毁灭的狼、狼和狼通常也被人称作【塔】。
所以,这次让她去找到那座塔,又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却看见远处的河滩上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剪影。那道剪影以稳定而坚毅的步伐靠近,那些石头似乎迟滞不了她的速度,发出了咕噜噜咕噜噜的古怪音调。
——有人?
比那道影子出现得更快,那盏灯笼的幽绿色光芒没有光的温暖,反而看起来更加冰冷,更加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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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灯笼】
【可使用】
【效果:它有着光,它有着能量。】
【注解:一盏诡异的灯笼,只为提灯者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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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明?
维尔汀一怔,大白天为什么要照明?
她眯着眼等待着那道影子的切近,很快,一个高大到有些骇人的女人从迷雾中现身。
维尔汀没有见过这么高挑的人,她比伊薇特的身量还要高出许多,她自觉也不过到这道鬼影的腹部,正好能看到那些如同巧克力般甜美的腹肌。黝黑的皮肤光洁而神秘,在一张绿色的斗篷之后,在一个宽大的兽骨之下,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一根粗壮的血管捆在她的左手,血管清晰,粗大,好像胶管,又像是被扩张到极限的冠动脉。而她左手之上有着醒目的绿色,它们沿着血管不断向上蜿蜒,如同铅坠一样,拉扯着她的身体。
“我没有恶意。”
维尔汀立刻把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了国际通用的手势,也不在乎对方是否能听懂自己的话:“帮帮我,我迷路了。”
——迷路?
她歪了歪头,好似是森林为之倾倒。但她依旧沉默,微微弓着身子,眯着眼,打量着露出和善笑容的维尔汀。
——哑巴?聋子?还是...?
维尔汀弄不明白对面的想法,她无比怀念一门叫做【通晓语言】的无名之术,可惜,她不会。
“我能帮你。”
维尔汀指了指她身上的伤口,谁也没法无视她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新旧都有,要么外翻,泛着令人胆寒的色泽,要么刚刚结痂,如同蜈蚣般骇人。
——她不明白。
维尔汀看着她略带疑惑的眼神,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一咬牙,拿着地上的石头,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开了一道可怕的伤口。几个呼吸之间,一串好似项链的血珠就从伤口之上沁了出来,明晃晃,怯生生,混着发白的伤口,让她两眼一黑。
——太用力了。
她莫名其妙的动作让眼前的女人仿佛见了鬼,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还好,还好。
还好维尔汀在血肉之上的造诣算的上登堂入室,这点小伤...还难不住她。
但是真的很疼,哪怕是维尔汀做好了准备,她仍旧出了一身冷汗。四周的血肉在弥合的时候还不住地牵扯着她的伤口,这让她的鬓角被汗水轻吻得越来越深。
她扬了扬手,算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披着斗篷的女人,看着这古怪的一幕,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随即,她抛出了个带着天鹅绒的项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维尔汀的手上。
——何意味?
换做平时,维尔汀或许会享受这种游戏带来的快乐,但,现在?
——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低头打量着天鹅绒的项圈,项圈之上干净得很,只有一个古怪的钩子。她的心里闪过了千百个念头,最后终于说服了自己。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有个能带路的利用一下,也是挺方便的,为此,付出一点点代价,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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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天鹅绒项圈】
【可使用】
【效果:给你一点有用的东西,大概,你知道什么叫有用吗?】
【注解:“力量巨大,但过于局限。”——忽必烈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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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默不作声之间把项圈系在了手腕上,虽然没有按照项圈所涉及的那样运用,但项圈的主人并没有说什么,她似乎知道这个项圈会在不经意之间收紧,勒得维尔汀生疼,因而也就无所谓系在哪里。
——走吧。
猎人,这位永远保持着静默的猎人手上似乎牵着根无形的细线。只用轻轻牵动维尔汀的手腕,就知道让她该往哪走。
——河谷。
顺着河流,总能找到人烟。
这么简单的事情,维尔汀一时没想明白,这让她不由得懊丧。
不过,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的现任主人显然格外的擅长在野外奔走。即便只是用绷带浅浅地裹在脚上,然而,她步伐依旧轻快,在碎石和灌木之间能好似羚羊那样找到攀援向前的道路。换做是她,决计没法做的这么好。
即便是维尔汀花了点心思,这时候也不由得感到有些疲惫。她苦于在荒野之中穿行,尤其是在两岸越发陡峭的河谷之中。身旁的河流静水流深,虽然是玛瑙似的黑色,但看起来近乎令人心惊。毕竟黑得有些太不寻常了,就像是,它有毒。
而越发向前,这层黄绿色的雾气也就越稀薄,太阳的光芒也就越发暗淡。在河谷中看得尤为清楚,特别是太阳渐渐故去的时候,会在澄清的空气中拉出好似玻璃刀般的划痕,只有细细看过去,才看得清那是被煅烧到红润的云朵。
几乎是在太阳殁去的同时,一轮惨淡的月亮就从另一侧缓慢爬了出来。它白得发亮,大得瘆人,似乎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把它从天上掬下,投在身边默不作声的河流之中。
但是河流显然承载不住这重光辉,在维尔汀的注视下却泛起了灿烂的波纹,这些波纹越荡越远,很快,就和从森林之中散播而出的声音应和在了一起。
——那是什么声音?
旋律?嚎叫,或者哀鸣?
维尔汀侧目望去,那些岸边的树木之中骤然多出了古怪的色彩,色彩在流动,在运转,似乎正要扑到她的身边。
——走,快走。
她的主人没有说话,但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手上提着的灯笼这会在夜色的抚摸下突然炸开,幽蓝色的灯光随即穿透了防风灯的灯罩,随即发出了好似悲鸣的炸响。
从灯笼之上的缝隙里,慢慢渗出好似油脂的粘稠液体,随着猎人的脚步而晃荡着,它们在滴落在地上,随即发出了嘶嘶的响声,接着,一股恶臭从地上升起,带着维尔汀熟悉无比的苦杏仁味。
四周的恶意被光芒遏制了,但也只是暂时的。维尔汀看得出那盏灯维持不了多久,此刻,灯芯正狂乱的飞舞着,而四周粘稠的黑暗正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们总归要有个去处。
——但是在哪?
在一处山洞。
在一处越过河水的山洞。
一道简陋的桥搭在黑色的河面上,河面好似镜子,映照出那些满是蛀虫的树木。她的主人几个起身,就跳在了桥上。接着用力一拉,就把维尔汀连滚带爬地拽了上来。
那个洞穴此刻终于露出了原型,一块不大不小,刻满了符文的石头呆立在洞口前,一簇篝火明灭不定,显然,那里有人。
“是谁?”
这个声音带着警惕,但是维尔汀很开心,毕竟她听得懂,只是口音有点重。
维尔汀正要开口回答,却被猎人一把搂在怀里,弓着身子,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股浓厚的气息从她的指缝之中涌出,顺着维尔汀的呼吸,闯入了她的意识。那不仅仅有着血液的腥臭、死亡的苦涩,还有草木的清香,以及某种浓厚到化不开的,令人意识混乱的气息。
——毒药?
她的脸转瞬变得绯红,却不知道为什么腰膝酸软,精神不振,仿佛身体被掏空。
“一位静默猎手,还有她的宠物,少见的组合。”
披着紫色斗篷的人从火堆边探出头,带着古怪的沙哑,像是摩擦着的石子:“你们懂规矩,对吧?”
她的“主人”点了点头,随即,抓出了一把金币,洒在了符文石旁。那些金币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了一会,连着温度和光亮,一起被符文石给吃了干净。
不知为什么,维尔汀总觉得,那种被窥伺的感觉消失了。
——夜里,到底有什么?
她看向浓厚如死亡的夜色,升起了诸多兴趣。
“你们的位置在那边,”戴着紫色斗篷的人指了指一个靠着山洞里面的地方,里面简陋地放着一张地毯,堪堪够一个人睡着,“管好你的宠物,别让她乱跑。”
“这是为了你们好。”
她指了指在她手边如同狗一样蜷缩着的肢体,之所以叫做肢体,是因为维尔汀凑近了才发现,那是只很大很大的手,手的骨节分明,手指纤细而有力,如果是人的手,它属于,或者曾经属于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它叫奥斯提,别惹它。”
——这是最后的劝告。
剩下那个坐在火堆旁的男人似乎见怪不怪,他抱着一把几乎等身高的剑,头戴着一顶黄色的头盔,身穿着红色的铠甲。这会一直在擦拭着刀,沉默不语。
——但,静默猎手是什么?
是职业?还是一种人?
维尔汀弄不明白,她现在的这个主人到底是什么?于是装作乖巧地跟在她身后,挪到了洞穴的最深处。
这里潮湿而阴暗,空间又狭小,显然,睡不下两个...
...吗?
未必。
猎人用眼神示意着维尔汀躺下,随即,像是一只章鱼那样张开了那颀长到可怕的四肢,一把把维尔汀搂在怀中。
维尔汀不由得疯狂蠕动,却在更加强劲的力量面前的败退了,她被逼得感受那大到惊人的温润,被死死地按在了怀中。
还好,猎人没做什么,只是用困惑的眼神打量着维尔汀,就像是打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
可惜,维尔汀是猫头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