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酬是会有的,就像海绵里的水,省不出的时间,还有暂时的困难那样顽固。
送走了德格朗丹博士,维尔汀没有功夫搭理店里好奇的客人,那自有安德烈先生替她招呼。一个月给他开二十马克并非让他享乐,店里的诸多杂事到底没必要让她亲力亲为了。
——只是...
维尔汀觉得那道目光很有分量,落在她的衣服上像是水一般粘稠。
期刊不看,小说不看,杂志不看,难道真有这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吗?
她不信。
所以维尔汀在上楼的时候特意看了看他,用手指轻抚着鼻尖。那会,她的手指很湿,像是被宠物才舔舐过。那个男人,那个始终带着帽子的男人总归用一种包含惊异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躯壳,这倒让维尔汀觉得有些罕见。
楼梯在她的脚下震颤,像是还没习惯镶着铁块的身体,和麻风病人一样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躯壳。那层红色的地毯就是它的裹布,维尔汀不想处理鲜血,于是想了个简单的法子。
二楼有四间屋子,左边两间是卧室,右边两间也是卧室。至于原来的书房,维尔汀已经把它征用成卧室。她始终保有朴素的观念,卧室总是越多越好。但她始终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有这个想法,于是,她归结于自己的贫穷。
咿呀。
左手第二间卧室被打开了,维尔汀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了房前,用平静地语调说着:“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她知道吗?她其实不知道,她只是这三天每天挑三个时候按部就班地说出这三句话。维尔汀坚信,她的努力会有回报,她就像个农夫,每天等待着收获。
那个女孩没有反应。
真没反应还是假没反应?
维尔汀抽了抽鼻子。这是阿尔迪丽娜留下的屋子,当时只是用作杂物间,所以这会有着挥之不去的陈腐,哪怕是阴燃着的壁炉,也沉淀着好似眼睛般的点点薪火,被凛冽的潮气所轻抚,这会飘飘摇摇,一路上升,最后落在了好似海面般恬静的床单上。
她觉得面前的女孩应当有玻璃似的梦境,否则,她的身体应该不会如此安稳。扛过了失血,维尔汀实在想不到她迟迟没有醒来的原因。
那个女孩的斗篷正挂在门后,上面还有几个偌大的孔洞,能看到门后坑坑洼洼的木板。上面用烫金的线绣下了一把锤子和一把斧头,肉眼可见的泛着金光。一股泥土的味道从斗篷下沿坠下,这斗篷她看过许多次,像是垂下的船帆。维尔汀知道这是圣弗伦港特有的针法,因为经线格外的密集,正是为了适应海上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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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品:一件斗篷】
【可使用】
【效果:穿上它】
【注解:斗篷,顾名思义,就是斗篷。你总会需要一件斗篷,可什么人需要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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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静静站着,越发能感觉到这张斗篷有些古怪。
“别回头。”
寒刃加身,在维尔汀不察之间已经抹上了脖颈:“你,救了我?”
“是的。”
“多谢,但我现在要走了...”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点颤抖,连着握着匕首的手都微微战栗:“请闭上眼,在墙角前数四十个数。”
“我保证,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这人还怪好的。
维尔汀喟叹着,她想收取点报酬怎么就这么难。
“你救了你自己。”
“什么意思?”
血肉会做出回答。
维尔汀身上的血肉好似蛇般扭曲,顺着衣服的空隙迸射而出,直直打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她的反应很快,但是不够快。剧烈的疼痛顺着她的手,涌进了她的左臂。那把下压的匕首因此扑了个空,只割开了维尔汀的一丝头发。
“3”
“2”
“1”
维尔汀冷漠的倒数响在她的耳边,接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在地上发出好似雷鸣的声音。
“莫兰小姐,需要帮忙吗?”
闷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听不真切。
“不需要。”
维尔汀扯开了门,对着楼下大喊两句:“您忙您的,我不小心把几本书掉地上了。”
——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这是维尔汀在她眼中读出来的问题。她的眼睛很黯淡,就像还没抹开的酒杯,被水所沁润去了表皮。
“一点点神经毒素,加上我准备好的药剂。”
“能保证您在我需要的时候失去行动能力。”
“相信我,这不会太过痛苦。”
维尔汀饶有兴致地掰开了她的手指,捡起了那把匕首。青铜制造的,全是黄灿灿的光芒,在匕首底部也有个锤子斧头的标记。
“这是束棒的徽记,对吧?”
她从女孩的眼睛之中读不到反应,因此,维尔汀觉得她很专业:“我说,为什么你们要和自己的人打架?”
“不是哥们?立场不同?”
瞳孔微缩,呼吸急促,这会使得毒性在她身体之中飞速流动。
“你不擅长说谎。”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维尔汀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笑道:“我忘记了,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北方的同胞们跨越菲诺河,不远万里地来到圣弗伦港。肯定不会是为了支援联邦的建设。”
“你的同事到死都没有泄露任何情报,你也有这样的意志吗?”
她在地上呜呜叫着,像是一条蛆一样在扭动。
“你说,我是把你交给联邦防剿局呢?还是交给你们王国特勤处呢?”
“哪边能给我开个更好的价钱?”
“我觉得,叛徒,总比敌人可恨,对吧?”
维尔汀渐渐失去了兴趣,摸了摸下巴,声音开始冷冽起来。在学会如何出售人体之后,她突然发现了条致富的道路。
只需要用充足的灵性去炮制尸体,总会有人为它买单。况且,眼前这个女孩,身上的麻烦可太多了。
“伊蕾娜。”
她虚弱的声音唤起了维尔汀的关注,她猛然回头,被切碎的头发就落在了伊蕾娜的脸上:“我比你想得有价值。”
——有趣。
维尔汀自信她在血肉和毒素上的造诣不同凡响,但眼前的女孩似乎给了她一点惊喜。
“请证明给我看。”
她把脸慢慢凑到伊蕾娜身边,轻嗅着她发间的味道:“你能做到的,对吧?”
“他们在找一件遗物。”
“你应当听说过大星术师托马斯的名字,对吧?”
毒素麻痹了她的神经,却似乎没来得及迟滞她的意志:“我能告诉你一些信息,只要你能帮我。”
“你怎么知道的?”
维尔汀皱起了眉头。
“你的身上有着历史的味道,我相信我对此会十分熟悉。”
“伤口、洞开、你身上有很多不容封闭的东西。”
“我猜的对吧,图书管理员。”
——被将军了。
“你见过其他图书管理员?”
“当然,”她扬起了头,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但毒素却未曾放松过对她的钳制,所以,维尔汀有理由相信,她的轻松不过是故作轻松,“对真正的追奉者而言,他们当然会知道。”
“在守夜人之树下,有过九座图书馆。”
“属于联邦的那座已经死了,它的名字是交韵街口。”
“她曾经洋溢着音乐,敬奉着【浪游旅人】。”
——她是谁?她怎么知道?
维尔汀保持着笑意,伸出了手,将她从地上扶起。几根细小的触手好似针孔,插进了她的血肉。
黯淡的
“唔,谢谢。”
她故作矜持地说着,身体却诚实地瘫软在维尔汀的怀里:“这算是证明了我的价值吗?”
“请您放心住在这里,灯塔学会将为您提供庇护,伊蕾娜小姐。”
维尔汀终于弄清了她发间的味道是什么,是颜料的味道。
“您会画画,对吧?”
“对。”
“那就好,每周请为我画一幅画,就当做您的房租了。”
维尔汀慢慢扶着她,坐在了床上,这会,伊蕾娜的眼睛很亮,在灰色的头发下好似泪珠:“请放心,至少现在,您很安全。”
“安全?”
她咀嚼着这个词,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发苦:“那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维尔汀回头看去,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洞开,而贵紫色的光芒沉淀着不可抗拒的阴影,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您也看得见?”
伊蕾娜迟疑着,最后在维尔汀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那我可能要出趟差。”
她呼吸一滞,随即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本来以为自己从阿尔贝蒂娜躲到圣弗伦港,就能免去月度出差的烦恼,可现在看起来,自家司辰根本就没有让她休息的打算。
——没有双休、没有年假、没有公积金,甚至没有社保。这种工作,真是享福。
“过一会,会有个看起来很高很漂亮的女孩过来。”
“如果她问您,我去哪了,请您告诉她,我出个远门。”
“如果她问您,有什么留言的话,您就和她讲。”
“卢米埃尔先生那里,我已经准备好了份手稿,就在抽屉中。”
“关于您的安排,我都放在了柜子上。”
“如果是常医生的事情,让她去找洛奇卡修女和爱丽丝小姐,她们知道该如何做。”
维尔汀飞速的安排着后事,毕竟她猝不及防。
“这是...闰时...对吧?”
伊蕾娜小姐的见识远超她的想象,所以,维尔汀不得不点了点头。
“您放心吧,我会替您守护好这里的。”
“也当是为了我自己。”
——你是?
出于礼貌,维尔汀没有揭穿对方反客为主的心思,如果对方有这个能力替维尔汀本人分担,那么她自无不可。
“那我就动身了。”
“祝您好运。”
伊蕾娜说得一脸真诚,像是从未怯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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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闰时】
【高塔,是什么的象征来着?我记不清楚。】
【但我知道,在群星未曾崩毁,烈阳未曾熄灭之前,曾经屹立着一座高塔。】
【月亮从这座塔的塔顶跌落——或是跳下。没有任何目击者,他的遗体直到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人是他的心脏。至于他们间最后的谈话,她只透露道他开始害怕太阳。】
【而我是否能再唔这座高塔,而我又是否能见证这颗心脏?】
【剩余时间: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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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的恶臭并未随着维尔汀的抵达而消散,相反,在她脚踏实地之时,地面反而松软的可怕。那些令她不适的空气从每一寸缝隙之中弥散而出,凝结成无处不在的黄雾。
维尔汀开始咳嗽,但肺部似乎还没来得及适应这里的氧气成分,因而快速地收缩与扩张。接着,那些雾气似乎有着意识,开始远离她。
——空气质量不佳,也不知道有没有补贴。
她的眼睛勉强适应了这片昏黄,浓厚的雾气不由得让她想起了一个名叫寂静岭的地方。
——应当没那么倒霉。
她的【司辰】在这个时候应当算得上体贴,至少不会让她干些必死的事情。可她什么时候和这里的人打过交道?维尔汀做了这么多笔生意,脑子里却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走一步,看一步?
维尔汀抬头看向太阳,太阳在哪都是相似的,唯此让她有些安心。可她的【司辰】已经告诉她,应当畏惧太阳。可畏惧太阳,又指的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用手在天上稍稍比划,就确定了自己的方位。
——走右边,肯定没问题。三次右转,不就是左转了吗?
这是最简单的方式。
但地上的短肢却突然引起了维尔汀的注意,如果不是某一寸金属的闪光从土壤的缝隙之中流出,那她还得花费点时间才能看见。
——这是颗螺丝。
一颗看上去打磨到精致的螺丝,材料趁手,外表光洁,除了一些泥土落在了螺帽上,看上去宛如刚刚出厂的上等货,公差,估计为0。
但它也不仅仅是螺丝。
一颗螺丝背后将藏着整个文明社会,行之有效的工业体系,旺盛的需求,和漫天的野心。
这一切都是维尔汀所渴求的,毕竟,她终将要登上名为毁灭的高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