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显然发现了他们的目光,这会对着他们的车打了个招呼,压低了帽檐,又伸了伸脚,露出了副大而无当,好像蛤蟆的架势,顺着马路和光的方向,就往书店里走去。
“他...怎么就进去了?”
一士谔谔。
“我们也要进去吗?”
“不急,”海因里希阁下揉了揉眼睛,这会似乎才刚刚睡醒,“这不是我们的任务。”
他的举动之中包含了让人不禁舔嘴唇的那种细节,大抵说来,他刚刚吮吸完手指。
...
夏洛特侦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于送上门来的生意,他可没有拒绝的道理。
作为土生土长的圣弗伦港人而言,阿尔贝蒂娜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但话说回来,在这次委托之前,他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个被称作联邦明珠的地方。现在游览过阿尔贝蒂娜,他才确信,那座城市没什么好的。
衰颓、懒散、纸醉金迷。活着的人不是在等死,就是还没来得及去死。想到这里,他总要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莫兰书店。
夏洛特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读起来会让他想先摸摸鼻子,再摸摸头发,最后什么不干的喝杯茶。听上去就是那种一堆人无所事事地翻书,然后让一个懒洋洋的店员顺带卖点什么的地方。
而这个懒散的招牌也的确印证了他的想法。
白色的油漆笔歪歪扭扭,留在干瘪发裂的实木上,像是小孩刻意留下涂鸦,或者说,更像是左手留下的痕迹。左手的字迹对右利手而言的都大差不差,这说明写这块招牌的人,并不打算让别人看出来了什么。所以,夏洛特在这里看不出什么。
那串风铃随着从门内刮来的穿堂风恹恹地发声,时不时地支棱起来,伴随着一股浓厚到化不开的油漆味。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尖,用余光瞟了一眼邮筒。邮筒上满是锈迹,下面摆着几个牛奶瓶子,还挂着些新鲜的白色牛奶。
——三个?
这说明,这一带的牛奶工并不认真,如果要买房子,这里应该不会是夏洛特先生的首选。更何况,这附近还有座墓园,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喜欢在这生活。在这开店更是...不可理喻。
阿尔贝蒂娜的莫兰书店,他当然也曾经去勘察过。那座书店尽管老旧,古朴,但至少还有个样子,开在学校和居民区,到底有点客流,但非要把书店开在墓地和教堂旁边,那就让人匪夷所思
——我记得,这家店...以前是做灵媒来着?
夏洛特按住了帽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开门。他不怕遭遇不测,这不还有两位警探在看顾着他吗?
...
店内没有让夏洛特失望,或者说,恰恰证实了他的想法。
这座两层的建筑摇摇欲坠,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和扶手上都是些破损的痕迹,冷色的铁一看就是刚刚新补上去的,没了经久不衰的抚摸,看上去就锐利无比。一长条红色的绸缎挡在他身前,告诉他此路不通。
新搬来的书架就在他的左手边,从左起第一个开始,密密麻麻的满是各式各样的书籍。浓厚的油墨味从四个角落涌入,这会,熏得他鬼迷日眼。
整个装书的地方并不大,也就一间半教室大小,再留出专门供人阅读的地方,不过两张桌子,四把椅子,这地方就显得格外逼仄了。
“有什么...”
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人看见了他,这会终于探出了身子,露出故作老成的笑容:“我可以帮忙的?”
“随便看看。”
夏洛特双手下压,暗示他该坐回位置上,给他一点空间。
然而,这个酷似文员的男人却不愿就此止步,非要做些什么显得他格外专业。这会他凑过来,夏洛特闻得到他头上发油的味道,浓厚的,粘稠的,像是鲸脂。
“您能看到的,都是T.R.N公司的新品。”
“比如这本《炽热天穹——太阳的鲜血》,就是十五世纪弥阿哲人奥拉克所著的最新译本。”
“当然,要是您有额外的需求,也可以和我说。”
“本地提供咖啡、牛奶、威士忌、朗姆,但不包括茶叶。”
——为什么没有茶叶?
“为什么没有茶叶?”
夏洛特的手指抚摸过那本画着狮子的画集,心思却不在烫金的青铜封面上。他不在乎《不眠的狮子》是谁画的,也不在意《永不消逝的军团和他的上校》又有什么联系。他只在乎几个问题。
“只有北边侉子才喝茶叶,”他依旧笑着,脚步却往后面慢慢退却,“我就在这,您有事来找我就好。”
“你说,这都是TRN公司的新货?”
现在,夏洛特先生不想让他走了:“可我记得,这些书应该会先供它们自己的书店..”
“商业秘密。”
他再也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衰退成莫名其妙的灰败:“您先忙...”
达成了目的,夏洛特也就不再纠缠。
他看得出这位先生对这家书店虽然算不上知根知底,但也算得上一无所知,不过是个打工人而已,更可能只是用来丢弃的棋子,从他身上能榨出什么价值呢?什么价值呢?什么价值呢?
没有价值。
他拧着眉头,装出一副不好相与的架势。看似在书架里来回穿行,实则是到处观察着。很快,他就看见了那扇通向地下室的门,无来由的,他心中警铃大作。
“请不要随意打开地下室!”
在他耳畔响起了个惊慌的声音,他几步跑过来,护住了身后的门:“里面存放了本店的库存...您该明白。”
“抱歉。”
他装作不知道,把拧在一起的眉毛舒开了:“我是说,我会注意的。”
有鬼。
哪有书店把书放在地下的。沿海的圣弗伦港土质稀松,含水量高,书放在地下极易受潮...
他不动声色的离开,却听见门后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响动。随后门轴轻动,铰链繁琐,两个人就这么从门后钻了出来。
他们身量都算不上太高,走在前面的是个老人。看上去几乎像一个侏儒,但身体比例匀称,像巨人一样健壮。特别是他的头,放在平常人身上大得有些滑稽,在他身上却正好,显得格外威严。
那一把火红的胡须像是不肯休止的烈焰,在浓重的眉毛下,眼睛像尼海岸外的海洋一样湛蓝。他身穿一套陈旧的黑色西装,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头戴一顶宽檐的黑色软帽,带着把手杖剑,看上去就算得上身经百战。
而在他身后的是个女孩,脸庞隐藏在黑暗之中,但她的眸子闪亮无比,就像天上的星辰降落于世,幽幽地像只猫。
“格朗丹先生,您还满意吗?”
“当然,在巴黎之外,没想到还有这么有趣的书店。”
他在有趣两个字上重读,带着浓厚的口音,夏洛特先生几乎要听不出来了。
“能让一下吗?”
那个小老头抬起头,带着爽朗的笑容,用手杖敲打着夏洛特的小腿。他如梦初醒,在那一刻,他闻到了地下室浓厚的福尔马林味。
“您真的不办张会员卡吗?”
“很便宜,而且我还有附赠业务。”
“如果您遭遇不测,我还可以提供医疗服务。”
这会,女孩终于从阴影之中挣脱了,灰色的头发如同瀑布般垂落,整个因此看上去纤细而睿智,像是...夜枭。
“不了,我待会还得去康斯威星州。”
——地名,他们说的地名是哪?
夏洛特先生捧着帽子,在书架前驻足了。
...
格朗丹博士可不好糊弄。
维尔汀是没想到,哪怕是阿尔贝蒂娜的书店歇业了,她家【司辰】还会把客人送上门。这位格朗丹先生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这是哪里,他的助手怎么不见了。
要不是维尔汀给他递了一品脱葡萄酒,他还指不定要说出啥惊人之举。
“莫兰书店,这是莫兰书店!”
她那会正在屋子里反向研究来自另一重历史的阅读技术,她深信这项技术极其富有价值,只是需要长期的训练。她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调配药剂,但这位格朗丹先生的出现中断了他的计划。
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德·格朗丹呢。
按他的说法,他那会正拿着张照片研究,一边看,一边闲逛。他喜欢这样,总得干些什么才得劲,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书店里面来。
“劳驾您给我找点书,关于解剖方面的。”
“能给我看看吗?”
维尔汀那时接过了他的照片,照片十分的不祥,是关于尸体的。
尸体被割开了喉咙,伤口平整,没有毛刺,那把刀就在他的右手上,这会跌落在血泊中。
“淑女还是别看这个比较好。”
“自杀,没什么好看的。”
格朗丹先生显得心事重重。
“这真是自杀吗?”
维尔汀不由得反问一句:“这不是自杀。”
“何以见得?”
格朗丹先生来了兴致,这会抽了把椅子,坐在窗边。
“安德烈,帮我们准备壶茶。”
她边喊,边指了指照片上的伤口:“你看,这伤口是从右往左切的。”
“但他分明是右手持刀,现在,您仔细思考下,看看您的喉咙。”
“假装用食指划过,就像握着刀子。”
“这动作并非水平,而是有着轨迹。”
“从左上,向右下,不是吗?”
“您说的对啊,”格朗丹阁下突然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如果有人决意自杀,通常会鼓足勇气站在镜前。”
“用刀迅速而猛烈的割破喉咙。”
“留下从左上向右下的伤口。”
“但随着鲜血和剧痛,自杀者的意志会逐渐崩溃,刀刃的力量深度也会随之减弱,最后伤口末端只会伤及皮毛。”
“然而这处伤口却深得奇怪,伤口可太深了。”
他心存疑虑地看着照片,然后猛然抬头看向维尔汀。
“而且死者如果是自杀,他应当是横卧或者侧卧,但他的尸体体位也极不正常。”
维尔汀替他补充着疑点。
“您倒是很有见识,没请教?”
“莫兰。”
“好的,莫兰小姐,现在,您能告诉我,这是哪吗?”
“这里是圣弗伦港。”
——笑话,维尔汀杀过的人可能比格朗丹逮住的人都多,她解剖过的尸体更是不计其数,作为【保存术】的学习者,她对肉体的理解超出想象。
“这倒是奇怪,我以前从没听见过这地方。”
“这不重要,我能帮您,这就够了。”
他深深地望着维尔汀,开始吐露出他的疑惑:“您知道...如何让死尸...复活吗?”
“请到地下来吧。”
维尔汀回首看了看拿着茶壶的安德烈,示意他不要跟来。格朗丹先生亦步亦趋,听从了她的召唤。
“让死人复活...”
“并不算困难,困难的是我们如何定义复活。”
“仅仅要让尸体动起来,我知道十一种方法。如果只是让他们听从命令,我知道七种方法。”
“但如果要保留他们的神智,让他们好似活着,抱歉,我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或者说,我现在做不到。”
维尔汀十分坦然,把格朗丹阁下带到了她准备好的书架前。这东西都是这间房子的前主人所留下来的东西,这会肯定适合他。
“我是想请教,有没有什么用柳条...奴役亡者的方法?”
他显然被维尔汀震惊到了,这会吞咽着口水。
“当然有,就在这里。”
维尔汀拿出了书,那是《女孩们的仪式》。虽然维尔汀不知道这是这是为了女孩的仪式,还是只有女孩才能进行的仪式,要么是用女孩进行的仪式,但她知道这本书恰合时宜。
“在这本书的第三部分记载着某个仪式,限于篇幅,我不会说。”
“但您看了就明白,它们系出同源。”
——根须从土地之中生长,亡者依然。
“那我要付多少钱?”
他似乎遇上了这个难题,急不可耐地开口:“您收黄金吗?”
“不了,我会来找您收取报酬。”
“别紧张,我可不是魔鬼。”
看着若有所思的格朗丹先生,维尔汀笑得像个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