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受的伤很重,但还在维尔汀能力范围之内。那把大口径的火枪显然带着极高的温度和极强的穿透性,这才没让死亡在她身上留下空腔。
精擅于【保存术】的维尔汀用手术刀挑出了不知在何时游走在伤口中的子弹碎屑,又笨拙地用线缝合了那道可怕的伤口。她缺【血】,也就是说,她危在旦夕。
尽人事,听天命。
维尔汀自觉做完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于是招呼着伊薇特把身边的油灯撤了下去,让森然的光充斥在暗淡的地下室内。这会,冰柜嗡嗡作响,但细细听起来,只不过是空气的哀鸣。
“她能活下来吗?”
“只有天知道了。”
对血肉的掌握让维尔汀康复的极快,毕竟长于【杯】之准则,在血肉,生命,繁殖这块,总会有独到的见解。
她回头看向伊薇特坚毅的下颔线,她似乎又高了点,维尔汀这会只能依偎在她的胸膛,感受着心脏是如何泵出血液,又是如何温暖的跳动。
“我说,您没事吧?”
“那群【铸】之准则的追奉者,不太好惹。”
她不无担忧地看向了维尔汀泛红的耳朵,小声问道。
确实。
维尔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沉下肩膀,让身后的助手小姐替她披上了衣服。哪怕是这么细微的重量,也足以让她疼到龇牙咧嘴。
“还是昨天...事情太多了。”
两场高强度的战斗,哪怕她是个图书管理员,这会也该累趴下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即便是维尔汀,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对于这群神秘的【铸】之追奉者,她也只是知道个名字。不过看样子,伊薇特对这个神秘的教团还有些了解,这可再好不过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
她用剩下的茶叶和熏香一同煮了杯冒烟的茶,差使着两份甜点,摆在桌上:“不过,我知道,他们的代号有着深意。”
“深意?”
“每位骑士,”她犹豫了片刻,眼神不住地向左下角的脚凳上飘去,“他们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在【学徒】被称作【扈从】”
“在【通晓者】是被称作【骑士】”
“闯过三尖之门的【长生】晋升【圆桌】。”
“【具名者】被称作【王】。”
“听着...有点像...某位王的传说?”
维尔汀回过味来,突然有了莫名的既视感,只是不知道那位王是不是也是金发女孩:“亚瑟王?”
“是,”她点了点头,“他们以王国的保卫者自居,社团里每一位成员都立誓对王效忠。”
“而大多都是贵族出身,因而也被称作高贵之火。”
“我遇到了一位【扈从】。”
维尔汀点了点头,总算明白了他们的来历:“在这之前,我还和一位自称帕齐伐尔的骑士打过交道。”
“圆桌?您遇上一位圆桌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眼都是维尔汀无所谓的表情:“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另外一重历史之中,他们的位格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高。”
维尔汀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原因。
“难说,”她勉强收起了震惊,学着维尔汀的样子摩挲起下巴,“他们不常出手,有时候总以人偶的机关出现。”
——他难道还能隔着几重历史追过来不成?
即便位列【长生】,维尔汀也不相信对方有穿行【诸史】的能力...吗?
不好说,但维尔汀很不想和他们为敌,毕竟,掌握权利的人,大多也掌握了财富,而财富,哪怕是在【醒时】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要小心,莫兰小姐。”
“它们就像蟑螂,你看到一只的时候,这里估计早就有好几窝了。”
她面露担心,看着维尔汀咀嚼着桌上的饼干:“以后,还是让我陪着您...”
“我尽量。”
维尔汀艰难地咽下了饼干,这饼干像是知道自己犯了罪,因此僵硬地蜷缩在一起,不容许任何忏悔的发生:“我交代您办的事情呢?”
“我和克洛伊小姐碰上头了。”
“这会,也让她把您的消息放了出去。”
“可...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一点?”
伊薇特的担心维尔汀明白,通过让线人出卖自己的信息,把问题交给对方的方法,的确很激进,但以身为饵,诱老贼出营的打法往往能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
要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把对面调查个清楚,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但如果是引蛇出洞,再聚而歼之,难度就没那么大。
所以,适当地放出些真假参半的消息,不仅能引动对手,还能迷惑对手,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维尔汀顺口地安慰伊薇特,但其实该如何做,她还没想好。
“对了,您让...艾琳娜...去找安德烈的事情有着落了。”
显然,和这种出神东西合作,对这位前圣教军而言,依旧是个道德难题:“她问我,您是要留全尸,还是分开。”
“别,这位安德烈先生...我有大用。”
对于这只【飞蛾】,维尔汀不予置评。
“那您真的信任...他吗?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伊薇特终究没有按捺住问问题的嗜好。
“是他对我们一无所知。”
“就像壁虎,随时都能放弃那条多余的尾巴。”
她眨了眨眼,把弃卒保车说的轻巧无比:“我们需要一颗能对子的棋子...”
维尔汀笑得很灿烂,这会是她忙碌一天之后应得的。
“可...”
伊薇特还想说话,却看见维尔汀像猫一样蜷着身体,脑袋蹭着她的身子,在沙发上眯着眼。
这会,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连着黑色的丝袜都被扯出了好几个不容小觑的大洞,露出其下好似死亡般的皮肤,总让人想起破碎不堪的人偶。藏在靴子里的部分被水汽沁润到发黄,发出了秘不可宣的味道。
裙摆连着围巾,都染着细密的血点。死亡本该有的那种苦杏仁味,都被维尔汀身上淡淡的咖啡味冲淡了。
——伊薇特觉得那该是牛奶般甜腻的味道,所以她只是取来床干涩的毯子,轻轻地披在了维尔汀的身上。
...
圣弗伦港的警务配车是雪佛兰,但是海因里希探长更喜欢T型车。
T型车有一点好,就是它的用料足够扎实,设计足够讲究。对于家庭来讲它足够大,但对个人来讲又足够小而方便照顾。福特先生为它选用最好的材料,雇佣最好的工人并采用现代化的简洁设计的同时,它的价格很低,人们不会因为没有足够高的薪水支付不起,从而和家人在上帝赐予的宽敞空间内享受美好的时光。
这台22年的老车搭载了台2.9升L型4缸汽油发动机,最大马力20.2匹,在圣弗伦港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时,轻便如同真正的野马。忠诚可靠,这台陪伴了他接近十年的老伙计是海因里希最好的朋友。
“报告,海因里希探长。”
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在他的车窗边冒了头,拿着两杯咖啡,两个甜甜圈。甜甜圈的酥壳上满是糖霜,这会被牛皮纸挤在一起,未免像褶皱的皮肤。
“我能上车吗?”
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男孩从左手边的车门进来。
“你叫施劳德,对吧?弗里德里希施劳德?”
“是。”
他老实地把东西放在座位上,只差用那双好似柴犬的眼睛哭出声来:“我...刚进入警队不久...”
“不碍事,”海因里希啃了一口甜甜圈,把跌落在肚子上的糖屑撇了干净,“所以你才需要学习。”
“现在,把你从学校里学到的都忘掉。”
“记住,你的主官是我。”
什么?
施罗德的手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他随即看向外面那扇写着莫兰书店的招牌,仓皇的拣选着目标。
“你应该拿到了...一点消息。”
“能帮我念念吗?”
海因里希先生拿出了个打火机,低着头,把那只《白鸽牌》香烟点着了。
——对...对,简报。
“莫兰书店,系莫兰氏所有,于三天前开业,聘任安德烈·舍甫琴科担任经理。”
“其主营业务为图书,兼营咨询服务。”
“店主莫兰于一周由阿尔贝蒂娜抵达本地,携带两名女伴。”
...
“没了?”
“没了。”
海因里希把手放在了外面,让青蓝色的烟不断跌落。
“你看到了什么?”
“店里...有两个人?”
施劳德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我问你,她们俩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行动规律如何,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平时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
“简报中说有两名女伴,那么店里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他似乎被烟呛到了,咳嗽不止:“这些本该是简报中该有的东西,但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施劳德挺直了背,靠在真皮的椅背上。骤然的凉意让他几乎惊叫出声,却在到了喉咙之前被顶住了。
“那我们还要继续任务吗?”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为什么不呢?”
“要么是他们不愿意告诉我们,要么是他们也差不多。”
“对我们而言都差不多,”
海因里希把烟掐灭了,尽管还没抽完:“不体面的与神秘的麻烦。”
“您是说?”
施罗德先生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在我们刚刚谈话的时候,进去了4个人,出来了8个人,算上房子里该有的3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进去一个人,屋子里的人就归零了。”
这是个并不高明的数学笑话,所以施罗德先生迟疑着要不要笑出声。
“嗯,你不懂幽默。”
海因里希先生摇了摇头,随即把身子压在了方向盘上。茶色的玻璃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升起,在寒风之中,车内渐渐温暖起来。
“要听什么频道吗?”
海因里希打开了收音机,石英在电子的冲击下发出了嗡鸣,在晴朗的空气之中拉成一条长线。
“97.5专门谈论...你的身体健康,如果你已经成家的话,你很需要。”
“87.5会介绍一些值得投资的项目,不过要我说,真能发财的项目谁会告诉你。”
“当然了77.2是音乐频道,我说,你听蓝调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电台的故事,但看向窗外的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
“他怎么在这?”
他是谁?
施劳德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是个在太阳下撑着伞,顶着个帽子的男人。他足够精瘦,就像个桩子一样扎在地里,这会摇摇晃晃,似乎打算钻到醒时另一头去。
“这位是?”
“夏洛特,一个惹人厌的侦探。”
——夏洛克侦探?
施罗德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海因里希先生看得出,如果不是他公务在身,他肯定会下车攀谈两句。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他就差伸出舌头了。
“对,圣弗伦港的救星,你看过他多少个案子?”
“很多,那可太多了,像是....”施罗德似乎打算科普这位侦探的丰功伟绩,但一旁海因里希的沉默让他醒悟过来,“抱歉,我是说,我...”
“哼。”
他眯着眼,似乎是因为玻璃漫射的光还没被撕碎,未能动摇他的心智:“你们就是这样。”
“觉得侦探的故事引人入胜,仿佛破个案子,就是靠他们的灵光一闪。”
“这是外行。”
“真正的破案,都是靠着技术和调查,堆砌人力和物力。”
“有些案子,你不抓,就永远破不了;有些案子,你抓得紧,就破的快。”
“哪有什么推理,要是真指望他们...”
他突然闭口不谈,似乎在思忖着什么更高深的事情:“看着。”
施罗德先生向那边看去,却看见夏洛克先生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露出了发黄的牙齿。这会,他才看见这位有着名侦探之名的先生,有着和他身形不相称的宽厚臂膀,鼓鼓囊囊,像是塞满了棉絮。
“我真想一拳把他的眼镜打碎。”
海因里希说得咬牙切齿,以至于脸越来越长,就算是没打牌,这会也已经像匹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