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弗伦港的夜晚比阿尔贝蒂娜的夜晚,多了海风的吹拂,也就俏皮了些,因此也不再黯淡,不再沉重。这会,维尔汀在她并不熟悉的大街上,能看到远处灯塔闪烁的光,它们洒在好似玛瑙的海面上,就像夜空中凝视的眼睛。
周围的路灯早就上了灯,煤气被一团火苗烧灼,发出轻微的爆鸣。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道诡秘的身影在廊下的阴影中穿行,静谧的错觉总让维尔汀恍若隔世,于是压低了头上的帽檐,扯紧了围巾,把身上的衣服拢在一起。
——我在哪?
她望着周围的招牌渐渐出了神,初来乍到,维尔汀哪有机会详细考察周遭的地理。这些招牌在她眼里没有太大分别,都是用文字、木牌和墨水组成的叹息,这会排山倒海般袭来,倒让她喘不上气。
——走右边,肯定没问题。
在过往的寓言里,在群狮迷宫之中,在那位永不安眠的司辰面前,沿着迷宫的右边,总能找到出路。这也是古人提出三次右转就是向左的基本原理,当然,谁也说不好到底是向左好,还是向右边好,毕竟大伙一般会用动物做实验。就算有那么几位【司辰】在历史之中做出了选择,但祂们才位列司辰几年啊,负责裁定诸史的【司辰】不比列席得早?所以,历史总是已经确认了,太阳升起是自然之理,同时日落也是。
做出了选择的维尔汀这会不再犹豫,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天而降的小雨向着右手边随手挑的巷道里游荡。冬夜的雨比她预想得还要寒冷,几乎要从她身上的每一寸缝隙里挤入,随着她的呼吸收紧,却不再放松。这是水的重量,或者说,是【冬】的重量。雨,在醒时,绝非仅是天气。
越发紧致的衣裳给了她身体别样的温暖,冰冷的愉悦拨弄着她的发梢,在沾满了水的鬓角旁被慢慢抚摸,直到淡去。
——砰。
一声枪响,在隔壁巷道炸开,伴随着渐渐弥散的硝烟味炸开。
伴随着一声痛呼,和几声响亮的皮靴声,有人察觉了维尔汀的靠近,随即屏住呼吸。
——点三零口径的子弹,在我们这不常见啊。
——麻烦。
闻着熟悉的血腥味,维尔汀揉了揉眉头,任由着渐渐加大的雨势在身边响起。
“帮帮我...”
维尔汀想象得到趴在地上的女孩是如何捂住自己的伤口,在地上蠕动着向前,又是如何在绝望中发出了殷切的呼唤。
“谁?”
声音的主人或许不胖不瘦,身材该不高不矮,换言之,光是听他的声音,维尔汀就知道他毫无特点,洒在人群中,转眼就会融化。这样没有特点的人往往最适合执行某些特殊的任务。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害怕麻烦,哪怕倒地的是个女孩,维尔汀也毫无沾惹麻烦的欲望。
“你不会报警的,对吧?”
脚步停歇了,随即又渐渐响起。
“不...不会的...”
维尔汀摸着墙壁,慢慢向后退。
——他的脚步,很重,像是钟声?
——人会有这么重吗?
很难。她和活人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这么重的身躯,如果对方还能保持着活动,那么,他的身体无论是骨骼密度还是肌肉密度,都会远超常人。
“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逐渐逼近,语带真诚,仿佛在替待宰的羔羊诵经:“所以,能让我们见一面吗?”
——和你?见一面?
——凶手会放过见到自己的人吗?
事已至此,维尔汀只能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不了,我这就走...”
她靠在了墙壁旁,眼光却死死地盯着路口。此时,只有凄楚的百叶窗里有些光漏出,滴在水洼里。越发切近的脚步踩碎了光,也踩碎了一池声响。
“别了。”
这句话意味不明,随即,一道身影从街角飞扑而出,好似铁锤般的子弹,狠狠地砸在了维尔汀的胸前。
只一下,她就被击飞在地,身体不住地向前倾,任由汩汩的暗色液体从身前流出,依稀像一位名为雅木茶的故人。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拿着枪的男人没有犹豫,而是欺身上前,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
——这也补刀?
——你这么谨慎?
维尔汀没了办法,她知道这种训练有素的人不会把一击必杀的概率赌在爆头之上,而是会选择躯干这样更加高价值的目标。但她没想到这把枪的威力远超她的想象,她提前拟态出的触手被直接击穿。
所以,她此刻倒地不起,并非表演,而是切实地被重击倒地,手铳治虫了。
——机会。
并非机会,而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一道猩红色的影子直接从维尔汀身上跌落,在几个呼吸下就在雨中站立。他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诡谲的事情发生,随即快枪连击,用三发子弹炸开了站立着的维尔汀。
子弹侵入其中,并未炸开,而是裹挟着一团又一团的黏菌,在墙壁之上留下了恐怖的弹痕。
红色的黏土砖被砸开了好几个口子,接着,百叶窗闭合得更严实了。
在沉默之中,世界的表皮被撕开。他的左腿似乎遭到了重击,一大块血肉因此凹陷下去,带着他的身体不由得向左边倒去。
突如而来的疼痛显然远超他的预期,逼得他蹙起了眉头。他顺势躲过一记干净利落的刺拳,用暗藏在衣服之下的手杖撑地,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支棱起来。
但那张皮的动作迅捷无比,动作优雅地像是舞者,身形好似跗骨之蛆,随着他的动作攀附而上。转身而上,接着他前探的手猛一用力,把他将要恢复的平衡打了趔趄,顺势借着全身的重量下压,打在了他的手肘之后。
顿时,他的手肘发生了诡异的弯曲,清脆的骨裂声在巷道里回荡。她招式却未用尽,最后一脚踢在了他左腿的膝盖处,逼得他单膝跪在地上。
——这是真的机会。
她不动声色,动作伶俐,左手挽过他的脖颈,右手把住左手手腕,用力地向后一拉。强大而稳固的三角逼得他的口角随即涌出白沫,脸色通红,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裸绞,作为杀招中的杀招,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但他的身体远比维尔汀料想的要坚韧,几乎是裸绞成型的瞬间,他的喉咙中就冒出了嗬嗬的嘶鸣,像是肺部炸裂的声响,整个人都膨胀开,冒出如有实质的热气。
鼓胀的肌肉带给他远超想象的力量,他稍一用力,背向前倾,强壮的斜方肌就几乎要挣开那双纤弱的手臂。这会向前一甩,就把这张皮的裸绞甩开了。
——多么狂躁的力量。
他随手一掰,就把软绵绵的手给掰正了。痛苦没击垮他的心智,反倒是成为了他的资粮。
脚下的石板被他的靴子一脚踩碎,不正常的红晕从脸上蔓延到了他的周身,像是永不停歇的引擎,疯狂地向外输出着能量。
他的身形如电,庞大的体型没迟滞他的速度,反而因为肌肉更狂暴的力量变得越发寻见。他像一头蛮牛一样撞在了维尔汀的皮上,但那张皮轻的令人意外,顺着他的去势,像是舞者那样,轻飘飘地从他的头上飘落。
一堵墙如同碎纸般破碎,飞溅的石屑和烟尘不由得让她闭上了眼。
作为一团黏菌,钝击对她效果有限,但是飞溅而起的石子,还是贯穿了她的躯壳。
他似乎发现了这一弱点,随即抓起了地上的石头,用最野蛮的方式投掷出去。维尔汀来不及反应,只能匆忙地用手拨开,然而这一切只是为了绝杀而掩护。
在无尽的石头之后,骤然炸响了一团火焰。
火光四射,声浪滔天,几乎要点燃天际。
哪怕是她精通【心】之准则,通晓世界的表皮位于何处,这会猝然受此爆炸,哪怕是仓促回避,也不由得被气浪掀开。
“结束了。”
火焰在他的发间流淌,全然没有消退的意思。冒着火的拳头一把抓住了维尔汀的表皮,烧灼着黄色的粘液。那双手无力的挣扎着,但对铜打铁铸的肌肉,毫无作用。
“结束了。”
——什么?
他愕然回过头,却看见另外一个维尔汀正站在他的身后,手上那团淡黄色的墨水,光是看上去就让人眉眼做疼。不知何时,他的背上已经被划上繁复的花纹,正像扇没得来得及打开的门。
下一刻,他的血肉应声而开。那扇门在不察之间完整地洞开,紧接着,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头,还有他的内脏,不受控制地从伤口之中涌出。
先是肠子,再是肝和脾,最后是胃。他能把外在打造的犹如钢铁,但内里却鞭长莫及。
维尔汀不再犹豫,操纵着触手拿起了她最心爱的手术刀。
【保存术:手术与放血】
这项技艺不仅可以救人,而且可以用来杀人。谙熟人体结构的人,不可能不擅长于杀人。那把刀轻车就熟地游走在脊骨之间,先随即了脊髓,随即挑断了冠动脉。
神仙难救,哪怕你是【铸】之准则的追奉者。
这具躯壳眨眼之间就倒了下去,变成了一摊无骨的软肉。
维尔汀谨慎的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都会引来麻烦,而且,肯定有人知道...
她把地上的皮扶了起来,用手把地上的黏菌收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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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遗物:我的一张蜕皮(严重破损)】
【可使用】
【效果:作为孪生子的面向,她可以是我。】
【注解:我的内在佩戴着一副面具,也许那真实的面貌会更加光明。我们无不如蛇蜕去其表皮一般摆脱了诸史。我很久以前就褪去了这重历史。我不想重温它,一点也不想。】
【你知道该如何修复她,对吧?最好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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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吗?
维尔汀皱了皱眉毛,把地上带血的衣服都收了起来,顺势把这张皮收纳入身体。
接下来,该收点报酬。
虽然是无妄之灾,但维尔汀也得苦中作乐。
她按住了胸口处的伤口,亦步亦趋地向他来处走去。果不其然,那里躺着一个裹着斗篷的女孩,那件斗篷和这个男人身上的相似,但绝非一模一样。
——还有气息。
望着她高耸起伏的胸口,维尔汀突然感觉到一丝妒忌。
——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
她伸手拨开那些碍事的衣服,露出她娇嫩而洁白的表皮。表皮之上有一处黑褐色的伤口,迸射出的子弹击穿了她的身体,但也没有留下空腔。而炽热的温度更封死了伤口,阻止了进一步的失血。
——并不麻烦。
只是...
只是手头,维尔汀没什么工具。要在这种环境下动手术,还是太难为她了。
...
哒哒哒。
伊薇特急忙从火塘边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着乱糟糟的衬衣。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未曾消散的雨水此刻依旧萦绕在天际,裹上了一层挥洒不去的水雾。
“你回来了,莫兰...小姐?”
维尔汀身上的伤口是做不得伪的,血液肆意,让她的面色单薄如歌声。
“快,帮我准备间干净的屋子。”
“地下室就可以,那里有酒精和甲醛。”
这时候,伊薇特才注意到她怀里的女孩,像只早产的蝉,呼吸微弱,好似细语。
“发生什么事了?”
维尔汀的眼睛亮起,随即撇向一边:“出了点意外。”
“有个【铸】之准则的追奉者混进了圣弗伦港。”
“我救下了她。”
不知为何,伊薇特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但她强忍住了苦痛,默默地接过了这个女孩。
她很轻,极轻,像是生命的份量。
“高贵之火?”
“你认识他们?”
维尔汀把衣服收起,顺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通道,这东西该直通地底,能省去她许多的麻烦。
“当然...我们有只姐妹部队就专门对付他们。”
她压抑着惊讶,显现出极强的素养:“您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就替您准备好。”
PS.会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