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女孩面面相觑,台下的竞价却在不察之间到了白热的高价。十一枚古铜币,只为了一次吃掉别人的机会,对维尔汀而言,这种刺激还是太大了。
“您享受这样,对吧。”
“扔出根骨头,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洛奇卡修女压低了声线,看着下面躁动如蚁群的人潮:“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没说我不喜欢。
维尔汀咽了咽口水,毕竟她找到了一条足以发家致富的道路。毕竟合理利用每份资源,也是一位追奉者应当学习的技巧。这样看来,有的人一死,比他这辈子的贡献都大。
“集合竞价结束,让我们进入下个部分。”
“——连续交易。”
“我们将按照时间先后与价格综合排序。”
“十分钟,我希望各位能审慎地思考。”
“在此,我们将提供一次一口价买断半份残骸的机会。”
“二十五枚铜币,这东西就是您的。”
——这么贵?
维尔汀微微有些咋舌,但台下躁动的人群却似乎知道这位修女的意图,声音越发的高亢。
“你真是个...坏东西。”
出于社交礼仪的要求,他们没法用更激烈的词汇,但维尔汀有理由相信,他们已经给这位来自金融修会的修女暗地里打上了“黑线人物”、“黑秀才”、“黑手”、“黑帮凶”,“经济主义”、“中庸之道”、“变色龙”的帽子。
——当然,追奉【刃】之准则的修女会把这些当做对她手段的称赞。
狡诈乃胜利的根基。经验乃狡诈的根基。手上有了资源的洛奇卡修女,总算如鱼得水。
但一道更令人在意的目光,从台下的某处传来。之所以是某处,是因为维尔汀感受得到他的视线,熟悉,而又有力度。带着蜜蜂不容抗拒的针扎疼痛。
——是他?
维尔汀看过去,那里没有谁,只有一只松鼠。
——在,在就好。
心上如此想,但维尔汀却换了个问题。
“会有人买吗?”
这是...七百五马克。这笔数字大到维尔汀都没了概念,她得花点时间,把这笔钱想象成整整一栏的秘本,或者整整一斤半的黄金,或者足够她吃上三十年的土豆,这笔钱才变得有迹可循。
“会的。”
这位深谙斗争之道的修女对此早有把握:“我们相当于提供了份短期期货。”
“如果他们看多剩下的半份残骸,那么这份期权相当于许诺了一份极为可观的收益。”
“如果他们看空剩下半份残骸,那么我们也没有损失。”
话音未落,就有人委托肃立在一旁的侍者递上了份烫金的支票,这份签发自联邦中央银行的支票少见,但加盖的私章证明了它的效力。
“已经有人向我购买了这半份残骸的期权。”
洛奇卡修女对这些东西可谓烂熟于胸,只是用手指轻轻捻动,就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又是否真实:“那么,祝愿各位竞价顺利。”
“我们将在后台静候佳音。”
“那么,这位不知名的同侪,请到后台来,我们将会把这半份残骸,交付给你。”
——亏了。
“不亏...”
洛奇卡修女在维尔汀的耳边轻言细语,濡湿的水汽在维尔汀耳朵细密的绒毛上令人心痒难耐:“这替我们转嫁了风险...”
“而且,剩下的那一半,就更值钱了。”
是吗?
穷怕了的维尔汀看了看台下激烈的人群,顺从地跟着洛奇卡修女来到了后台。
后台的陈设和维尔汀想象得别无二致,木制的隔断上满是灰尘,只有几盏昏暗的灯光从台前照到幕后。如果有人打扫,你看不出它久经风霜,但这会又总有侍者来来往往,就显得它榾柮非常。
洛奇卡修女挑开了帘幕,顺势向着甬道的后半段走去。那些沸腾的人声渐渐被泥土所包裹,最后沉湎在土壤的缝隙之中,成为了千万个秘密中的一员。她转过了两道弯,在维尔汀的注视下敲开了一扇青铜制的门。
这扇门没长脸,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长出一张脸,所以打开门的时候动静特别大。
门里的陈设倒是简单的令人生畏,一张桌子,一扇死死封住的窗,还有一个简单的书架,上面没带着任何书籍。洁白到令人体寒的灯光就这么摇摇晃晃,引得维尔汀落座。
“把东西拿出来吧。”
“我怎么没看见您把东西放在哪?”
洛奇卡修女对此似乎有些好奇,毕竟维尔汀没带个大包,也没能带着相应的容器。
“别急。”
她晃了晃身子,随即就从维尔汀的血肉之中晃下来一道和她别无二致的影子。
——只是更淡漠些,也更古怪些,猩红的眸子看上去就让人不适。
“这是我的一张皮。”
维尔汀看着惊讶的洛奇卡修女,先打了个响指:“可别往外说。”
随着她的动作,这件衣服就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带着腐烂味道的黄色,而后,从那一团黄色的黏菌之中,跌落出来一具已经被剥皮萱草的骨骸。
形销骨立,内里已经被掏空,只剩下最精华的血肉。
“【冬】之准则的追奉者,似乎有从残骸中得到信息的能力。”
“是的,你在处理尸体时留下的痕迹,”她拉长了音调,蹲下身子,拨开了好似流苏般的粘液菌,“就是他们的...食粮...”
“很干净、很老练,看得出,你常和尸体打交道。”
“我常和活人打交道。”
对于洛奇卡修女的称赞,维尔汀照单全收:“就这么给他?”
“就这么给他吧,你不是要宣传自己的书店吗?”
“虽然我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当然是个好主意。
维尔汀没有半点嫌恶,取出了她最心爱的那把手术刀,就这么骨碌碌地切下了尸体的头颅。这颗头颅的份量此刻轻得可怕,像是个冰冷的气球,飘在维尔汀的手上。
她早就把里面的脑组织给掏了出来,又用福尔马林溶液保持尸体的完整。毕竟谁也不想带着个腐烂的脑袋在身体里乱走。尽管装在她的衣服里,这滋味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就这份?”
“可以。”
灵性在血肉之中的丰度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越重要的部分储藏的灵性也就越多。如果把这部分灵性转移出去,或者分散在血肉之中,是值得研究的课题。
这会,维尔汀把头颅放在了桌上,又用随身的一个匣子装好,同时把剩下的部分交给了外面呆立的侍者。
——不知为何,这些侍者总给维尔汀莫名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他们一样的不善言语。
笃笃笃。
在一片寂寞之中,这些敲门声就显得格外宝贵。不等维尔汀邀请,那扇门就自己打开了。
一道颀长的影子就这么从门外滑了进来。他全身裹着如同丝绸般的阴影,头上带着个好似麋鹿的面具,宽大的鹿角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落了天花板缝隙中的灰尘。贴身的西服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曲线,脚步又切合着某些韵律,显现出他格外的教养。
“夜枭小姐,”他躬身一礼,随即望向了密封好的匣子,“我是来取货的。”
“货在桌上。”
“我要验货。”
维尔汀站起了身,用行动给他让开了路。
他随即欺身上前,故作优雅地打开了匣子。
——如果他的手没有在动就更令人信服。
“货没有问题。”
“那我们钱货两讫...”
维尔汀点了点头,知道欲擒故纵的厉害。
“夜枭小姐,”他抚摸着这颗头颅,就像品尝着童年他最欢的糖果,“4%的甲醛...看的出,你是行家里手...”
“算不上太...精通,毕竟我常和活人打交道。”
这话维尔汀总是说得真心实意,用手撩拨着耳边垂下的碎发,回答道:“怎么了,您还有什么问题...”
“您说您狩猎了一只食尸鬼?”
“是。”
“那...您手头还有【冬】之准则的遗物吗?”
他急切地开口,似乎对此急不可待:“我可以给您一个满意的价格。”
“不好意思,麋鹿先生,”维尔汀愣了愣,对金钱的渴望好似触电般从全身游过,随即在尾椎处跃入空中,唤回了她的理智,“剩下的材料,我暂时没有出手的打算。”
——毕竟,她自己还有一个【冬】之准则的手下要养。
“不过...”
“不过?”
他上扬着语调,像是有些期待:“您说什么?”
“我正在筹备一家书店。”
“书店?”
他似有所悟,极其捧场地开口:“我能有幸知道它的名字吗?”
“莫兰书店。”
“什么时候?”
“就在这几天?或者三天后?”
这倒是维尔汀没有想到的。毕竟光靠阿尔迪丽娜小姐留下的书,并不够让维尔汀完成开店的功业,所以再搜罗一批书就迫在眉睫。
她已经找三圣公司的克劳狄乌斯先生帮忙,请他置办一批不那么敏感,还算得上畅销的书籍,希望至少能在表面上装得正常点。
“到时候,我一定会来捧场的...”
“只是...”
他表现得有些迟疑,似乎是在顾虑什么
“您放心,我不会出现在书店,而是委托行纪代理。”
“灯塔学会托我拓展业务,我也只是帮帮忙。”
——这话倒是不假,维尔汀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等着忙完了这段,她总归是要回阿尔贝蒂娜的。
“那我就...悉听尊便了。”
——灯塔学会,没听说过。
麋鹿先生强制自己把视线从眼前女孩身上深不可测的缝合线处挪开,它们如此可怖,几乎吸收了一切声音。
——该死。
他再次躬身一礼,把帽子按在他那颗大到滑稽的鹿头上,随即走出了房间。鹿头毛茸茸的,在眼角处,还有白色的绒毛,好似擦不干净的泪滴。
“您是现在走,还是等会我?”
洛奇卡修女摸了摸脖颈,似乎有些不自在:“我要见两位朋友...”
“不,我自己会离开。”
“剩下那部分的收益,就放在您那里。”
“过几天,您带着委代合同到我这,我相信您会热忱地为我的财产尽职尽责。”
“那当然。”
她骄傲地抬起头,宛如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您从这出门,左转直走,遇上第一扇门,就说要离开。”
“我们的合作,会十分融洽的。”
这是祝愿,但绝非美好。维尔汀和她对此都心知肚明。
“那回见。”
...
出来的路和维尔汀来得时候别无二致,漫长的甬道比她来得时候短上许多,也宽敞许多,那些藏好的石膏像这会不知道为何,一个一个都跳了出来,不似奸臣,胜似奸臣。
而甬道尽头是一扇和维尔汀来时别无二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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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水星天】
【可使用】
【效果:为我们打开通往水星天的通路。】
【注解:门是活的?别开玩笑了,盖瑞。这些神秘学报告太枯燥了,我不想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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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瑞是谁?
维尔汀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偌大的问题。
“这就走了,夜枭小姐。”
“不多留下吗?”
“我还有些自己的事情。”
看到这些充满了自我意识的门,维尔汀就不住地想起门关的小神,更想起了具名者【格里比】。还好这扇门并不是投币才能使用,得知了维尔汀心意已决,他也只能哼哼唧唧地扭动,拉开了一长条如伤口般的空隙。
“请吧,就在你来的附近。”
“下次来,就不必追着月光的异象满街跑了。”
“去盥洗室里,按着顺时针转上几个圈,默念盖瑞的名字,就可以了。”
“盖瑞是谁?”
“谁知道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一道柔和但不准维尔汀拒绝的力量,就这么把她送出了门。
该死。
像是被踢了一脚,维尔汀的背上有些疼。但相较于这个,她更在意门关的话语。
盖瑞,应该就和裴多菲俱乐部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且,也正如维尔汀所想,裴多菲俱乐部,也和光这一存在有关。
只是这条道路...贵紫色的墨水翻涌,勾勒出维尔汀从未想到过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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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裴多菲俱乐部(水星天)】
【已解锁】
【水星天,离我们最近的层界。但,漫宿只有一层,那么,水星天是怎么来的呢?别多想,知道这件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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