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盯着维尔汀的手,似乎在思考死亡的味道从何而来。多数时候,维尔汀的身边萦绕着死亡的苦杏仁味,但她稀薄的道德感弥补了这点。这会,他露出了堪称皎洁的牙齿,在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之中拉开了序幕。
“月球天,请吧。”
“穿过此门者,依旧心怀希望。”
他的声音在维尔汀踏入门后像是扬琴般琐碎。
——月球天?
维尔汀闻言,眯着眼,适应着骤然变化的光线,随即好奇地观望着身边淡淡的荧光。对一位恶补过【星相学】的候补【星术师】而言,月球天是基础中的基础。它是传统【星相学】理论中离【醒时】最近的上层界,精神的东西由此变成物质的存在,是下降的开始。
但这道走廊俭朴而低调,用的木板腐朽而灰败,被一层好似轻纱的薄薄烟雾所涂抹,连着艳丽到摇摇欲坠的地毯都开始浮想联翩。除非有人把它们擦拭干净,不然这些形态各异的石膏像和木门都已经白发苍苍了。
“往前走。”
白雪——或者洛奇卡修女,对此似乎轻车就熟。看样子,在合理地进行对教会财产的第三次分配上,她很有经验。这会,她像苍蝇那样搓了搓手,又像土拨鼠那样揉了揉双颊,似乎做好了准备,才指向了楼道尽头那间微微掩着的门。
“裴多菲俱乐部提供评估服务,由值得信赖的三家单位竞标,承揽合同。”
“一般说来,我们可以相信他们。”
——我们?谁是我们?
维尔汀把发问的欲望转向千万个问题中的一个侧面,看向那些死死关闭着的房门
“那这些屋子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
对于她不知道的东西,这位修女选择保持敬畏:“我印象里,这些门从没开过。”
但门总归是要打开的,不然就没有必要造出门,每一扇门都渴望开启,正像每颗子弹都等着被击发。
“屋子里面有谁?”
维尔汀在门前止步,看向右手边被窗帘封死的窗户。上面有深沉似阴影的红酒渍,如果只看一眼,那么就会加剧不好的联想。
“一个炉子。”
她回答得言简意赅,却让人倍感亲切。
但几个字的描述代替不了亲眼所见。
维尔汀在她的安抚下,鼓足了勇气,推门而入,却被灼热的气浪吹得后退两步。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十足的煤灰味,总让人想起不肯停歇的烟火。而这间屋子,与其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更像是牢房。那顶巨大的锅子在屋子正中央,被一团团有形有质的光芒所束缚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啃噬声。被火烧灼的痕迹从鼎镬之底向上裂开,焦黑的印痕犹存,犹如煤的遗骨。
它在锁链的摇晃中颤抖不止,却在维尔汀的目光中渐渐平息。
偌大的蒸汽从坩埚之中喷涌而出,发出好似鸟叫声的哀鸣,像是光一样充满了整个屋子。金铁为水——土石化蜡——肉身成烟,你应该对一口锅感到恐惧。
“灵体拘束法阵?”
维尔汀皱着眉毛,却没想到自己将会面对一只从漫宿之中被抓出来的实体。
“灯王,这是我们的新朋友。”
洛奇卡修女唤出了它的名字,但这绝非他的真名,至少,这些雾气并没有随着她的话语而减少,甚至还有越发沉重的趋势,钻入了维尔汀衣服之间的缝隙。丝袜、靴子、围巾,它们无孔不入,却又温暖非常,像是轻吻,又像是拥抱。
而和它说话后,洛奇卡的脸和手正如遭暴晒般泛红:“快把东西放进去。”
“全放进去?”
“对。”
——万一拿不回来了呢?
维尔汀对此有着深深的忧虑,因为她向来喜欢以己度人,同时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毕竟这是口看上去就怏怏不乐的锅,或许整天都在生着闷气。
但白雪小姐的眼神充满期待,似乎在鼓励维尔汀对未来的憧憬。她想了想,没有遵从洛奇卡小姐的推荐,而是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样品。
——一节指骨,来自于遗体双手最勤勉、最辛劳的部分。
似乎是闻见了【冬】的味道,这口坩埚突然开始了剧烈晃动。在锅底的火突然蹿升,宛如炸开的太阳,燎烧着维尔汀的眉毛。可不等那团炸开,坚硬的光就好似锁链,拴住了他蠢蠢欲动的身体。
疼痛。
疼痛会言说自己,所以伤口是智慧流出的地方。【启】之准则拒绝一切封闭,因而会有自己开启自己的欲望。但维尔汀没有变态到那种地步,她所感觉到的疼痛,来自于火焰的炽热,只等着她把手上那节可怖的指骨扔进去而已。
“你是...鸟。”
疼痛若隐若现,而传达的信息却若即若离。维尔汀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她因此不再犹豫,把那节泛着白霜的指骨,抛了出去。
维尔汀的样品随即没入火中,那股膨胀开的,躁动的火却终将被安抚。淡蓝色的火焰此刻散发出浓厚的煤油味道,灰色的烟尘不住地从坩埚逸散而出。
咔哒。
那枚指骨原封不动地从火焰的地步被丢了出来。等着维尔汀捡起它的时候,才发现它裹着一层好似腻子的荧光,入手之时压手,好似温润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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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一节指骨】
【可使用】
【注解:它曾经是某具材料的一部分,具体看你如何定义材料。运用不慎会引起麻烦,但我不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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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伤很轻微,很快就会痊愈,但他的味道将在维尔汀口中停留好多天。还好,洛奇卡修女备好了水,用于漱口和浇灭一切意外起火。
“完成了。”
“品相很不错。”
对于未知的东西,维尔汀的书通常会保持缄默,这次也不例外。但维尔汀忍住了发问的欲望,毕竟她深知,拥有旺盛好奇心的人,死得往往比猫快,而且,一般还没有九条命。
白雪修女轻车就熟,领着维尔汀向着来时的路走去。那扇门的背后依旧是张脸,却满脸愁容,是那种看见半杯水,会说只有半杯水的那种神色。
“走了?”
“走了。”
洛奇卡修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枚铜色的硬币,慢慢扔进了他的嘴里。一股火焰从他的咀嚼声之中传出,伴随着洋溢的热气。他的愁苦和悲伤似乎在此刻有些动摇,但也仅限于此。
“这是什么?”
维尔汀指着那团火焰和煤灰问道。
“这是古铜币,你不知道吗?”
洛奇卡修女似乎因为终于发现维尔汀不了解的事情而高兴
“这是隐秘世界的新晋者用斯宾特里亚古币支付各种费用。古青铜币背面通常画着塑造的场景。”
——我为什么不知道?
维尔汀仔细回想起自己的经历,然后她发现了不可回避的事实。在阿尔贝蒂娜,马克就足以买到所有东西。
“在每枚铜币背后,都封有足量的铸之灵性。”
“可以驱动相当程度的仪式。”
“您...还真是出人意料。”
——蛤?
“这是谁发行的?”
“不知道。”
白雪小姐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它的历史足够悠久,久到能成为一般等价物。”
“现在官价是一枚铜币,三十马克。”
“但汇率长期略高,毕竟,对于大多数追奉者而言,古铜币更有价值。”
——也就是说,她刚刚把三十马克报废掉了?
“因为,他们没有门路把马克花出去?”
维尔汀立刻理解了她的弦外之音。
“确实,所以,我也干过一段时间的套汇生意。”
维尔汀只觉得瞳孔一阵微痛,呼吸也急促起来。毕竟她还是为了三十马克而奔走的人。
“这是该有的支出。”
“您的东西就有了俱乐部的背书,也就相当于成为了有保障的东西。”
“冬之准则的追奉者不少,亟待噤声的人会为此一掷千金。”
洛奇卡说的如此笃定,似乎对此烂熟于心:“您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好了,这事我擅长。”
——对...对吗?
见到她这么自信,维尔汀不得不相信她。
“火焰温暖,”门轻声说道,“黑夜终结。”
“入此门者,当心怀热忱。”
“欢迎来到,月球天。”
——月球天?
维尔汀的步伐没有被中断,而是大踏步入内。
迎面而来的是不肯停息的音乐,舒缓的叹咏调从黑白唱片的指针之中流淌而出,屋内昏黄的光配上亮晶晶的坠饰,不像是个犯罪窝点,反倒像是场假面舞会,只不过面具大多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摸上去会把手陷入其中。
这屋子够大,大到能容纳二三十个人在舞池中起舞,她们娉婷于音乐之中,随着永不停歇的音乐而起舞,只是脸上的面具各有各的神态,这会一齐看向进入水星天的维尔汀二人,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有新朋友。”
门适时地补充:“你们可以称呼她,夜枭。”
名词的性与格揭示了维尔汀的身份,她被洛奇卡修女领着,穿过了舞池,来到了用橡木临时搭建的舞台之上。
“朋友们,请容许我介绍一位新朋友。”
“来自...圣弗伦港的夜枭小姐。”
“她经由我与苍狼阁下引荐,于今晚通过了俱乐部的资格测试。”
...
她话音未落,从台下就传出来哄笑。
“白雪,你又哄骗谁了?”
“我亲眼见到她又被布坎农家打了出来。”
这并非善意,但也绝非恶意,洛奇卡修女显然对此早有预料,压抑着性子,慢慢说道:“追奉者的事情,算不得骗。”
台下骤然发出一阵轻笑,随即,在婉转的音乐声中转向沉寂。
“我们的新朋友,今天,给大家带来了一份礼物。”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说道:“一份【食尸鬼】的完整尸骸。”
“大家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所以,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问吧。”
这个消息像是惊雷,先是电光石火,而后雷声隆隆。
“食尸鬼的完整尸骸?”
“你有什么凭证。”
维尔汀心领神会,把那枚泛着荧光的指骨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这是来自俱乐部的认证。”
“品相完美,灵性充沛。”
好,很好,台下的声音为之岑寂,这会,他们开始互相怀疑了。
“你从哪弄来的?”
一只【食尸鬼】,在圣弗伦港,几乎没有天敌。维尔汀敢堂而皇之的拿出来这份尸骸,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我...狩猎了一只食尸鬼。”
维尔汀适时地露出了微笑,但是鸟喙啄去了她的牙齿。
台下的人似乎为她的大胆而震惊,这会竟然一时间忘记了问题。
“接受马克竞价吗?”
“不接受。”
入乡随俗,显然,在圣弗伦港,马克并没有在阿尔贝蒂娜的统治地位,所以,她选择了古铜币的货币价格体系。
“接受以物易物吗?”
又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不接受。”
很多东西对维尔汀而言未必有用,在阿尔贝蒂娜,又没有类似的俱乐部,所以,维尔汀并不好换他们出手。
“我知道各位还有更多问题,但...”洛奇卡修女适时打断了发问的进程,“但,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现在开始,我们开始盘前集中竞价。”
“限时五分钟。”
——什么是集中竞价?
维尔汀用眼神探询,而洛奇卡修女会耐心解答。
集中竞价时,有意愿的人可以下达买卖指令,也可以撤销已下达的指令。这个阶段的委托单不一定代表真实意愿,可能会有试探性行为,但在公开场合,相当于公开的信息博弈,在之后,会形成开盘价,之后的竞价将会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按照连续交易的法则交易。
“四枚古铜币...四分之一的遗骸...”
很快,第一个报价点燃了现场的氛围。
“六枚古铜币,四份之一的遗骸。”
“八枚...”
“九枚...”
——四分之一?
“一般来说,一份残骸的灵性是远超晋升所需,按照惯例,四分之一的残骸就足以配置一份相应道途的灵药。”
洛奇卡修女看着维尔汀的眼神,就像看着未经世事的大小姐。她不知道这么神秘而强大的追奉者为何对这些细枝末节有着近乎天真的愚蠢。
“那一份残迹呢?”
“残迹?”
洛奇卡修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残迹,不是我们能染指的。”
“它相较于残骸,包含了一位追奉者的生前的知识,这足以让人疯狂。”
——是这样的吗?
维尔汀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毕竟,她可是位图书管理员,之前从未为这些琐事而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