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多菲俱乐部?”
这位修女咀嚼着名字,显然咂摸出了其中的味道。她微不可查地在昏暗的灯光中颤抖,随即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回答道:“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有批货要出手,得找个行纪。”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您合作最合适。”
维尔汀知道这对她很难,但也并没有那么难,说到底只是价码没开够罢了。
看着那张在她手上飞舞的支票,洛奇卡修女艰难地咽下了口水,随即颓唐地坐回到椅子上:“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事成之后,我还有佣金奉上。”
看着这位金融修女的表现,维尔汀心知她手上肯定有门路,当下也就不吝于加码,只是用纤长的手指轻巧桌子:“您知道,我还有一千马克的现金等人打理。”
多少?
洛奇卡修女瞳孔微缩,带来了好似蚂蚁啃噬般的痛楚。这会,她攥得沙发上的流苏发苦,连着身体也不由得前倾。
“这个...”
“当然了,您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维尔汀端起了咖啡,任由蒸腾的水汽拦住她温和的眉眼,让人捉摸不定:“我也只好另请高明了。”
“别,”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河豚一样膨胀开来,“您先说说,是什么货。”
一千马克的现金,而非资产总和。
这是笔相当的财富,作为常年和金融打交道的修女,洛奇卡当然知道,能毫不吝惜地拿出一千马克的人,手上往往还有更多的财富。哪怕是在圣弗伦港,在第二个千年,能阔绰到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金的人,恐怕也不会超过5%。
如果,能谈成这笔生意,至少,她今年的业绩就毫无压力,如果操作得当,甚至能让她的序列向上提一提...
——玩别怕,怕别玩。
太阳的血性在这会从她眼下的伤口逸散而出,让本就殷红的色彩透着生命的气息。
“一些材料,稍微有些...不寻常。”
不寻常?能有多不寻常?
洛奇卡忍不住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
她做好了准备。
“呃...”维尔汀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真的愚蠢,还是伪装出来的清澈,于是轻咳了两声,压低了声线,说道,“一具残迹。”
好。
她早有预期,毕竟如此神秘,还和那位大人搭上关系,想必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能详细介绍下吗?”
“一份【冬】之道途的残迹,已经尝试叩门。”
扣门,是即将登临【通晓者】的委婉说法,而擅长这方面的伊薇特不吝于开口:“有什么问题吗?姐妹?”
“【食尸鬼】?”
她毛发悚然,像只猫一样蜷起身子,惊叫道:“你们干了些什么?”
“呃,杀了一个人,然后想物尽其用。”
“开拓蓝海市场,弥补市场需求。”
维尔汀很奇怪,就像听到了经典的死灵法师笑话那样:“怎么了,您有什么意见?”
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洛奇卡修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能在主场直接干掉一位濒临【通晓者】的【食尸鬼】,眼前的这两个女孩毫无疑问地不是善于之辈。但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圣弗伦港向来是【冬】之准则追奉者的聚集地,一位如此位阶的追奉者,保不齐身后就跟着哪些不可名状的教团。哪怕她是教会的修女,也不想正面得罪这群疯子,毕竟,教会里面还有一部分追奉【冬】之道途的修士,【昕旦】可正是伟大的【太阳司辰】。
但...她无路可退了。
这会要是直接拒绝,她可是知道了面前这位神秘的莫兰小姐的秘密。哪怕对方看在教会的面子上做不出什么过火的事情,邀请她进行一辈子的实验,教会也很难对两位【通晓者】说不...
“没什么,我只是思考该如何出货。”
“您知道,裴多菲俱乐部...并不简单。”
“它更像个半独立的组织,在防剿局和教会之外...”
——他们忍得住吗?
在阿尔贝蒂娜的经历让维尔汀升起了古怪的错觉,但正是阿尔贝蒂娜的经历给了她错误的认识。毕竟不是每个有着教会触角的地方都有两位以上的【长生者】坐阵,太阳底下也总有阴影。
“我知道了。”
维尔汀正襟危坐,随即问道:“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没什么代价...只是,我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场。”
——一个人?
“俱乐部采取会员邀请制,至少需要一位会员邀请。”
她怕维尔汀误会,连忙开口解释道:“请原谅,这是为了保证俱乐部里都是自己人。”
“不会有防剿局和教会的狗混进来。”
——好嘛。
把自己包括在内的洛奇卡修女丝毫没有领会到罗素悖论的怪谬,这会拨弄着手指,补充道:“当然,实际上,里面什么人都有。”
“您也进去过?”
“处理一些...不太方便处理的东西。”
她的脸色突然晦暗,在一个愣神后又闪耀起来:“当然了,那是我亏得太多了。”
“不得不...想点办法。”
——好办法,但我想稍作修改。
“您现在方便吗?”
维尔汀把手上的咖啡一饮而尽,把桌边的帽子扶正,问道:“我现在就想去。”
“可...”
伊薇特张开了口,白色的飞沫还在嘴角摇晃着:“我...”
“没事,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维尔汀对着她眨了眨眼,随即巧倩地笑道:“替我去找到爱丽丝小姐,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们可以相信她。”
“是。”
她随即撇开头,像个气球般漂浮:“我这就去办。”
“那这把剑,您请带上。”
伊薇特随即从衣服下抽出了她的战利品:“这样我还安心点。”
“不...这东西...我用不来。”
维尔汀说了实话,没经受过训练,要操使这把武器需要一番功夫。对她而言,真不如一把左轮。
...
这次计划看起来仓促,实际也有点勉强。但维尔汀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维尔汀有理由相信,一位接近【通晓者】的追奉者不可能没有社会关系,而防剿局和教会也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放过她。现在,倒不如承认,大大方方地接手她的社会关系,把自己摆在台前。
虽然这会有点高调,但也是最快在圣弗伦港打出名声的方式。而且,两位接近【通晓者】的追奉者捆在一起,已经足以形成一些威慑。不过,这的确也是步险棋,毕竟维尔汀也不知道他们身后牵扯多少。
这种坦然却在洛奇卡修女的眼里成了神秘而强大的表象,这智慧让她更相信,这次的主顾很不一般。不过,维尔汀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戳破这种幻觉。
这会,洛奇卡修女眉眼低垂,在若有似无的月光之下,眼神晦暗。她似乎对这座城市熟悉非常,从格林伍德路出来,她直接避开了这家怪异的教堂,任由维尔汀发问,也只是搪塞自己不够清楚。
但她的忧心忡忡是做不得假的,那种若有似无的善意在她弯弯的眉毛下几乎要滴出水来。
“莫兰小姐,还请您记着路,下次就请您自己来了。”
她随口在街道中穿行,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阴影,临了还不忘替维尔汀整理起她的衣服与袖口,又拉低了帽檐。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扯出两张面具,一张薄如蝉翼,像是尚未凝固的月光和暂且活着的白雪;另一张鸟嘴突兀,挂着好似死人的长长鼻子,他们很简单,却也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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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两张面具】
【可使用】
【效果:假装你是他们的一员。】
【注解:我曾经想过这两张面具源于何处,可惜,他们掩藏的很好,现在,轮到他们掩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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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草药味道从鸟嘴的喙下弥散开来,像是黄金、没药和乳香。
——哪来的东方三圣。
维尔汀看着她递来的面具,稍加犹豫,就戴了上来。
世界的阴影似乎都因为这个动作而踟躇,在临河的道路上被澹澹的水声洗去了艰涩的味道。一长条好似粘液的光带在月亮的抚摸下渐渐成型,且去看吧,看何物娉婷在风中。
是,幻象。
幻像跳着优雅的帕凡舞从她身旁经过——一扇俯视树林的窗户,一座冰雪花园,一轮颤抖的太阳,和一位玻璃做成的女子。待回家时,维尔汀将心怀不舍。
“这是什么?”
她当然不是问这些幻象,而是问身边的洛奇卡修女:“我该跟着它们吗?”
“是的。”
洛奇卡修女点了点头,接着用刀尖撕开了自己的手腕,引出了几滴好似珍珠的鲜血:“你得喂饱他们。”
“裴多菲俱乐部从不在某处驻留。”
那些鲜血眨眼之间就没入了光带之中,成为了一片阑珊的祭品。心满意足的光这会被血线浸得发红,慢慢悠悠地在视线尽头指出方向。
“它们是活的。”
“确切的说,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
“是光吗?或许是。”
对于维尔汀的问题,她做出了并非正面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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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某种生物】
【注解:有时,月亮的光辉是开启其他空间的钥匙。在那么一两个晚上,街巷会以离奇的方式扭曲。如果我走去那里,或许我能洞见真知,又或许我会沾染上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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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啊。
拘泥于生命的形态,对一位真正的学者而言,是种妄想。历史的厚重足以承载各种各样的可能,说不定在哪一重历史之中,就有全新的人。但,光,在这重历史之中,作为生命存在,似乎还是有点...太过疯狂了。
维尔汀没在洛奇卡修女期待的眼神中割开自己的手指,而是把左手浸入这些可爱的小生物之中。
在能观察到它们之后,她的手指骤然被收紧,扭曲,被细小如蚂蚁的舌齿所舔舐着。他们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就像一团真正的...颜料?
“颜料?墨水?”
维尔汀喃喃自语。
无论是墨水,还是颜料,在司辰之书的持有者面前,都是足以被使用的材料。
那么...
她的灵性附着在手上,带动了好似彩虹般的雾气,而那层雾气越发凝视,几乎在空中为门扉所闭合。淡淡的荧光却在空中成型,这会,它比月光要温柔,比月光要坚硬。
噗。
门轴轻动,像是撕开了世界的表皮。维尔汀没忘记给它画上个门把手,尽管看上去像是孩子的涂鸦,但是有些人要花上一生像孩子那样画画。
温柔的光这会从门缝之中逸散而出,带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朗姆酒厚重的甜味。那些甜味几乎萦绕在维尔汀发梢,就等着什么时候滴落,沁润她的意识,微醺她的双唇。
“是这吗?”
她抚摸着这扇门。这扇门有力气,在她弹压的时候,还会气鼓鼓地膨胀。
“【启】之准则,不常见。”
洛奇卡修女把忌惮和释然藏进了眼底,不过还是从她锐利的眸子中切了开来。
“他们可能会喜欢你。”
这是...实名制认证?
面具骤然收紧,像是亲吻着她的面颊。维尔汀若有所思,跟着洛奇卡修女的脚步迈入其间。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狭小的门厅,在一扇门过后,还有另一扇门,只不过,这扇门这会长着眼睛和鼻子,正用苍老的眉眼打量着维尔汀的身影。
“新人?”
他调笑着开口,连着用青铜雕出的胡子都一颤一颤,这会面带微光,面容和善:“我说,你不介绍一下吗?”
“白雪,你不介绍一下吗?”
“这是代号,”被开盒的洛奇卡修女眨了眨眼,她的面具和她若合一契,“你也不想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别人知道吧?”
“夜枭。”
维尔汀话语简单,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
“把围巾挂着吧,也不用换靴子。”
这扇门点了点头,用嘴吹去了维尔汀身上不知何时沾染的雪花:“今天,苍狼和朱鹮都在。”
“你不是要见他们吗?”
“不急,”洛奇卡修女微微愣了愣神,“夜枭小姐今天带来了件好东西。”
“想要您掌掌眼。”
“哦?”
他的身体因此颤抖,而鼻尖蠢蠢欲动:“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行吧,看看我们的新朋友,有什么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