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
显然,霍姆斯律师并不相信她的话,但出于审慎的职业道德,这位律师聪明到没有发问。这会,她又向侍者要了两颗方糖,把它们一起扔到了咖啡里面。
“我惹上麻烦了?”
维尔汀看着霍姆斯律师的脸,巧倩地笑道。
“或许,这取决您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熠熠生辉的律师徽章。那徽章是青铜色的,被一圈好似槲寄生的橡树叶簇拥着,它在联邦的传统中代表着公平和正义,还有孜孜以倦但疲于奔命的真理。
“如果您干了,请不要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事情好上太多,但能让律师的良心好过不少。
“是我干的。”
维尔汀径直撕开了真相的温存,顺便用手按住想要站起来的伊薇特:“我相信您会帮我的。”
“我...?”
他愣了一会,随即睁大了眼睛,身体却不自然地向前倾斜,用眼神打量着维尔汀仅剩的左眼,还有藏在围巾下的伤口。等着他再把脸抬起来的时候,那副难以置信的幼稚神情从霍姆斯律师的脸上褪去,惨白但是还有丝血色,他就像刚抽了几口。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玩。”
维尔汀咂摸着拿铁的味道,对她而言,还是不够甜,她好似调笑着说道:“你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能走到对岸吗?”
这不过是投名状而已。克劳狄乌斯先生想要她的投名状,那么维尔汀就会给他,只要他还能为她提供利益,这一切不过就是合算的买卖。这样直来直去,也只是告诉对方,维尔汀并不害怕威胁,至少现在如此。
当然,好玩这个词对这位讲究理性的律师而言,似乎还是太过沉重了。他抓破脑袋都想不到为半个疯子服务会是什么感觉,那么维尔汀不吝于让对方体验一下。
所以,在他深呼吸几口气之后,霍姆斯律师总算接受了现实。
“您最近不要外出,少说几句话。”
“我想他们盯上你了。”
他们、警察、还有本地帮派和防剿局。
“没事,克劳狄乌斯先生会帮我安排好的,对吧?”
这并非威胁,而是讨价还价,互相利用而已,谈感情就太伤钱了。
“那您在这两份文件上签个名。”
他慢慢从包里掏出两份用羊皮纸包裹好的文件,它们薄似蝉翼,像是一片会动的羽毛。
“这是什么?”
伊薇特开了口,用指甲划开了红色的火漆印,扯出了其中一份端详着。
“一份委托代理合同,一份租赁合同。”
他努了努嘴,随即递出只带着血红的钢笔:“前者授权我替您打理相关事宜,后者是您刚离开的屋子,克劳狄乌斯先生已经安排人清理干净了,您要是不忙,今晚就能入住。”
入住吗?
维尔汀思考着这两个词,但她不急,而是撕开了之前那个牛皮袋。
牛皮袋里是张薄薄的支票,两百马克,算不上太贵,也算不上便宜。上面用圆体和花体签着克劳狄乌斯的名字,还加盖了三圣公司的公章。
“那不是案发现场吗...?”
伊薇特皱着眉头,压低了声线,说道:“这不合程序。”
“没事,克劳狄乌斯先生有钱。”
霍姆斯先生的解释简短,但是有力。因为有钱,是这重历史之中最大的权力。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这就准备离开。”
“您知道,我需要做些准备。”
他在准备这个词上有些异议,随即补充道:“您到时候要出庭作证,正常发挥就好。”
“您打算怎么做?”
“您知道的,什么小蟊贼见财起意,然后不慎击杀连环杀手。”
“在这,总有走投无路但还有牵有挂的人。”
“克劳狄乌斯先生不吝于帮助他们,要我说,生命是无价的,所以昂贵。”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在话语之中揭露了一种可能:“三十马克,您能找人帮您干一个月的活。”
“三百马克,您能找十个人为你卖命。”
“三千马克,他们的命就是你给的。”
无耻,但是有用。
维尔汀点了点头,对用钞能力摆平一切的方法很满意:“不过,我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什么?”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吓得一激灵,随即咽了口水:“太复杂的事情,我处理不来。”
“帮我约个人,我今晚要见她。”
“金融修会的克罗米尔修女,”伊薇特说出了维尔汀的言下之意,“我们有笔委托在她那。”
“去哪?”
“就在格林伍德路221号,我待会就去收拾一下。”
维尔汀喝完了最后的拿铁之后,连付钱的欲望都没有。
...
重回格林伍德路221号,总让维尔汀有种怪异的错觉。这会,她全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仿佛被撕开了那样。
她看着眼前这张洋溢着光的招牌,没急着进门,而是用手擦去了上面浮泛的灰尘,用散落在地的粉笔工整地书写上了莫兰书店。
上午来的时候,她还是客人。现在,她已经是主人了。可惜,在租赁合同上没有房东的名字,只有一长串各种各样的符号,用以表征匿名。
忙完了最重要的事情,维尔汀这会才进了门。
屋内的陈设和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除去多了些来自警官们的痕迹,这会她感觉到深沉的死亡味道。
“您去打理下地下室,东西最好都留着。”
“我去清点下书房,晚上,我们还有客人。”
伊薇特点了点头,随即在沉默中向地下室走去。
而维尔汀不急着上楼,而是掀开了厚重的窗帘,拆去了现场的封条。这会,浆糊的味道还没散去,像是蚂蚁一样从鼻腔里面爬出,她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让光从窗户外流了进来。
随手把那颗水晶球扔进了垃圾篓,她才把桌子搬在一边,用脚拨开了地上花绿的地毯。那座恼人的座钟突然响了起来,像是猫头鹰一样嚎叫。她用手把发条扯了下来,随手打开了那台看上去像是电视机,似乎也是电视机的东西。
一道滑稽到可笑的人头就从其中跃动而出,那张脸又黑又大,只剩下两个窟窿大小的眼白,在慢慢晃荡着。
有点意思。
她没钱买台电视机,这回终于得偿所愿了。
...
楼上的铺陈和她离开的时候稍有区别,至少维尔汀印象里,楼梯应该还有道更大的伤口,但这会看上去却没了。
书房依旧好端端地锁着,她用力一推,就遂了她的意愿。
迎面而来的窗户或许是这栋屋子唯一干净的地方,显然,阿尔迪丽娜对这扇窗户格外上心,擦得像骨头般坚韧。维尔汀靠近了窗户就知道了为何,那里靠着隔壁的屋顶最近,跳下去就有了条求生之路。
——聪明。
她叹了口气,随即看向身边巨大的三个书架。这下,维尔汀就不怕她没有启动书籍了,这可都是现成的东西。
但这三个书架摆放却杂乱无章,至少维尔汀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区别。而且,阿尔迪丽娜的品味也值得怀疑,作为一位【冬】之准则的追奉者,她的书架上却总是很奇怪的书。
——《蒸汽时代的哥布林与女骑士》、《雌性魔物与我们》、《异种生物风俗志》、《神奇动物博览》...
总而言之,这位灵媒的某些乐趣总是建立在非人的基础上,尤其钟爱那些长着毛发和长耳的生物形态,尽管维尔汀对血肉和身躯了如指掌,但这会她依旧看红了面颊。
在详细评鉴了兔耳兔头和兔毛之后,维尔汀放下了手头这本编号为350234的书,这本书没有名字,却在故事中暗示了血肉融合的技术。最让人启迪的,并非是它毛茸茸的外壳,而是它把爱错人的错觉,引入了两具本该只谈论本能和欲望的躯壳,把野性和挣扎,融入了毛茸茸的身体之中。
——可堪一读啊。
她默默地把书揣进了怀中,随即看向了书架。
这时候,一本书闯入了维尔汀的眼帘,它夹着一支笔,显然,还没阅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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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籍:《伊特丽的结局》】
【可阅读】
【内容:这部小说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伊特丽女士在堕落的“染剂”联邦,与它那伪善的邻国“乌墨”所遭遇的一系列监禁、掠夺与逃亡的经历。】
【解析:一本匿名浪漫小说,间或被人宣称是伊娃·德沃尔夫所写,尽管至少已经有两次因捍卫她的名誉而起的决斗是为了报复这类诽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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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维尔汀读过那么多书,但这还是第一本让脑海里的书起反应的。
——【阅读】
她的意识拂过了那贵紫色的字符,瞬间,这本书的拓扑结构就在空间之中被拆开,在意识之中重组,这时候,它像个巨大的甜甜圈,在时间和空间之中拉长成一条双孔的长虫。
好似一团棉絮,又像是一道水流,无数的信息砸进了维尔汀的脑海,渐渐在她意识之中慢慢成型。
这会,她终于知道了,许多伊特丽的情人与追求者——猫瞬,猃瘿,喉青——都是显而易见指向墨水的隐喻,而伊特丽自己则是被固定在纸上的知识的化身;这让她既高兴又沮丧。不过作者似乎只在这些隐喻中投入了部分精力,显然,此人对感官刺激的兴趣至少与其对想要揭露的真相大致相当。
——赚大了。
维尔汀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感受着血管的跳动。大量的信息涌入,让她十分不适,像是妊娠反应。不过,她知道几种【墨水】的制造方法,但并不知道【墨水】究竟代表着什么。谅必这本书会带给她更多的收获,只要她能把这些书整理完。
——还有多少有价值的书呢?
一想到这点,维尔汀的眼神不由得放出了光。知识就是力量,即便她的【司辰】更喜欢表述力量就是知识,但对【学者】而言,追寻知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
整理三个书架花了她许多时间,从太阳尚未落山,到太阳已经落山,她整理出涉及隐秘的书籍不少于五本,大多都和【冬】之准则有关。但也有,比如《遭掠的世界》,副标题为“荒野中的花朵”:一本以寓言形式呈现医学论述的史诗。作者是第五代布兰库格男爵基甸·德沃尔夫,他有时也被刻薄地称作“切割者”,他在最后举了个具体的应用范例:书中的奥秘可以用来掠夺“吾之浸液”,但若是唤起足够的心,就能将它进一步提炼为“舞动之血”。
不过,它们都没能引起维尔汀脑子里那本书的悸动,或许是它们所蕴含的知识还不足以唤起【司辰】的目光,不过是浅尝辄止,还得让她自己阅读,不能被直接理性直观。
——启动资金有咯!
维尔汀看着整理出的书籍,不由得笑出了声。她原先还在为如何分配本店和分店的书籍而烦恼,现在,她毫无压力,甚至还有些想笑。
笃笃笃...
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绽开,她从美好的幻想之中钻了出来,随手把那本和蔼可亲的书塞进了抽屉。
“请进。”
维尔汀清了清嗓子,看着门外呆立的圣教军小姐。
“克罗米尔修女来了。”
她让开了路,这会脸色阴翳,看不清楚。
“马上到,把这瓶利口酒开了。”
这瓶大概是百利甜,来自北边王国的稀罕货。又不是维尔汀自己的东西,她招待起来毫无负担。
“是。”
伊薇特点了点头,借过了酒,用指甲在噗的一声后,敲开了瓶盖。顿时,一股酒液的清香,弥散在屋子里。她转身,顺手抄起几个不光彩的玻璃杯,随手带上了门。
“算了,我还是和你一起下去。”
维尔汀想了想,把门带了起来。这会,她脑子里满是咖啡的味道。
而此刻,这位金融修会的修女,已经站起了身,等着她看见维尔汀纤弱的脚踏在楼梯的时候,她已然战战兢兢。
“修女,我们又见面了。”
维尔汀笑着和她打招呼,任由洛奇卡修女行礼。
“这次请你来,是为了一笔闲置的资金。”
“两百马克,您看怎么样?”
两百马克?
这位修女眼中的光却突然消散了,她吞咽着口水,反而陷入了深思。
“承蒙您的抬爱,我...”
她试着组织语言,但眼神却从未离开过那张烫金的支票。两百马克,偌大的数字,在她贫弱的瞳孔之中放大,放大,最后压垮了她的理智:“他妈的,您说吧,要我干什么...”
“别急。”
维尔汀亲自拿起杯子,往里面倒入了琥珀色的酒液,说道:“您知道裴多菲俱乐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