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圣弗伦港的警察局,警官赶到现场用了整整七分钟,把维尔汀带回警察局却用了十四分钟,那会她被迫待在车里,和一面照得出她影子的镜子为伴。如果有朝一日地狱也繁荣发达了,那么,精选出来的折磨办法将会是:把赤条条的灵魂同她的影子配上镜框一起关在房间里。
这会,她要到接待室去,得穿过条长走廊,上几段台阶,最后再穿过一条走廊。她走进去,发现那是个明亮的大厅,光线从斑斓的窗户里射进来的,把抛光的大理石地板抚摸好似伤口。两道大铁栅横着把大厅分成三部分,三部分里都装着好似芝麻大小的人,这会,她站在二楼的廊柱下,总觉得自己正往下坠。
“莫兰小姐...你没事吧?”
“您,真的不需要,休息会吗?”
领着她的是希耶尔警官,这名字在这里也不常见。是她在维尔汀报警的之后花了整整七分钟赶来,那会,维尔汀坐在门边的石阶上,希耶尔警官几步走了上来,先握着维尔汀的手,再开始环顾起现场。可维尔汀觉得她摸不到什么,只有轻和冷的风;维尔汀那会刻意把自己骨架塞满不透明的冰,跪着,在断续的连祷里翕动着嘴唇,发出棺材的气味。
“不用了,谢谢。”
维尔汀故意流露出哀伤和彷徨的眼神,像是被裹在层若有似无的迷雾之中。
“那您...尽量回忆些什么。”
“在这以后,再也别想起来了。”
希耶尔警官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在一扇棕色的门前发了会呆,她像是鼓起了勇气,又似乎没有,终究是想了办法开口,说道:“您看到了...不代表那是真的。”
“以诸神之名,总有些事情超越我们凡人的想象。”
维尔汀当然知道希耶尔警官在暗示什么,但她不至于为此感动。
——你是个好人,可惜我不是。
良心是如此奢侈,以至于维尔汀来到这重历史之后,只花了几天就戒干净了。她毫无波澜地利用着希耶尔警官的善意,这会已经整暇以待。
“请进。”
维尔汀很有礼貌,但没有认真对待他。他是在间挂着窗帘的房子里接待维尔汀的,他的桌子上只有盏灯,照亮了他让维尔汀坐的那把椅子,而他自己却坐在黑暗中。
维尔汀已读过类似的描写,在她看来像是场平淡的游戏。但在谈话之后,维尔汀看清他了,她看到一个五官清秀的人,深蓝的眼睛,身材高大,长长的灰色小胡子,一头几乎全白的头发。他是通情达理的,总之,是和蔼可亲的,虽然有时一种不由自主的抽搐扯动了他的嘴。坐在那的时候,维尔汀甚至想伸出手来跟他握手,幸亏她及时地想起来她才杀过一个人。
“对于您的遭遇,我深表遗憾。”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自我介绍,所以,到最后,维尔汀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但,莫兰小姐,我还有些事情想请您配合。”
他的目光从维尔汀的脸上滑过,温和似光,锐利似刀,粘稠似蛞蝓,最后滴在了桌子上那个不大不小的方块上。
“这是我们...最新的检测装置。”
“能保障您在...讯问中的身体健康。”
“只需要您把这东西贴在太阳穴上就行。”
——太阳穴?
维尔汀听从着他的安排,把这两张念着铜片的长线贴在两旁,这会阴影轻柔,散发着轻微的电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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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测谎仪】
【正在使用】
【效果:它能想办法找出谎言,但并不能还原真相。】
【注释:谎言是什么?是不真?还是不够真?唯独知与不知受时间和界限的制约,多半遇上胡子、口袋和杏仁时就提前结束。前者事关夜游术,后者事关司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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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件遗物吗?
维尔汀心下一凛,但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而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第一个问题,您的名字是?”
“莫兰。”
那一点点电流在维尔汀的脑子里突然绽开,试图在她的思绪里挖出个洞。
“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
“那还是咖啡吧。”
他意味不明地称赞着维尔汀,这没让她开心,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您来圣弗伦港做什么?”
“阿尔贝蒂娜死了很多人。”
电流对此保持着缄默。
“这么说,您是来逃难的。”
“或许,不过,我也想开家书店。”
电流突然炸起,好似舌齿舔舐着维尔汀的皮肤:“我说...这东西...弄得我不太舒服。”
“请再忍耐下,莫兰女士。”
“对您这样的淑女而言,耐心是种美德。”
他意有所指,随即开始了下个问题:“您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
——这不是谎言,而是不够全面的真相。
“那您为什么要去她那?”
“有人向我推荐了她的店子。”
“是谁?”
“克劳狄乌斯先生。”
“哪个克劳狄乌斯?”
“那个克劳狄乌斯。”维尔汀把自己的身体放在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用略带微笑的独眼逗弄着对方的情绪:“三圣公司的克劳狄乌斯。”
电流这会不清不楚,和维尔汀的头发纠缠的无声无息。
“您见到她的时候,死者的状况如何?”
“死了。”
“在您进门之前,还是在您进门之后?”
“我进门的时候。”
——这是顾左右而言它的技艺,维尔汀向来掌握的纯熟。
“您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
电流突然收缩,在她的脑子里欢欣鼓舞。
“您说谎了。”
抓到了维尔汀的尾巴,但他似乎怏怏不乐,而是低沉着眉眼问道:“说谎,对您很不利。”
“还有我的助手,夏洛特。”
“我请她去找我的朋友,常医生。”
“遇上这种事,我得找点法子。您认识他吗?”
这也是真话,维尔汀当然觉得自己和这位某种意义上的老乡是朋友。
“我会记录在案的。”
“所以,您认识凶手吗?”
“凶手是谁?”
维尔汀装作困惑不解。因为在经典的命题逻辑之中,才有真假的区别。包括祈使句、规范性语句等诸多语句是没有真假概念的,比如禁止杀人这样的命令,除非,引入道义逻辑算子,可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们正在追查凶手。”
他停顿了一会,问道:“您听说过裴多菲俱乐部吗?”
“没听说过。”
维尔汀坐直了身体,她最期待的事情终于要来了。
“您的朋友常医生和死者经常在裴多菲俱乐部见面。”
“他们交情甚笃,而你,又是常医生的朋友。”
“您不觉得这太巧了?”
——巧,巧点好啊。
维尔汀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随即反问道:“那我请教您,我在今天之前从未来过圣弗伦港...”
“不,您来过。”
狂躁的电流突然炸开,从维尔汀的脑仁之下窜到了她的脊背后。
“如果您记性不好,我可以提醒您。”
“在去年的年底,就在这家店旁的公墓附近,发生过一起尸体盗窃案。”
“有人宣称,撞见了和您体态样貌接近的人。”
——他妈的克洛伊,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
“您看看您的仪器,我肯定没有说谎。”
维尔汀用高傲地眼神扫过,随即被揪紧了身子。
“是...”他反应过来,这是维尔汀的套话,所以,他终于笑出了声,“您确实没有说谎。”
“但我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解释。”
“您知道吗?大多数人说谎的味道,是盐的味道。”
“而您不同,是铜锈味。”
“抱歉,如果您没有什么事,请允许我先行告退。”
维尔汀摸了摸鼻尖,发现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她原以为这事能借助警察和防剿局的力量,可实在没有想到,她早就被警察给盯上了。她从阿尔贝蒂娜溜出来可没和那群狗驴报备,这会显得她可是自投罗网。
“不急,我们有一整天...”
他笑眯眯的,似乎为抓住了维尔汀的尾巴而骄傲:“就冲你对我们撒谎,我就可以事前拘留,请您配合调查...”
“就算是把你投入大牢,也在便宜之内!”
——啊哈。
“我...”
正当维尔汀打算援引写着联邦公民的纸时,更大的喧嚣从门外传来。
“你不能!”
“我能。”
希耶尔警官的声音被撞破了,高大魁梧的躯壳出现在门边。他的脸藏在太阳之下,阴影之外,被渐变的灰白涂抹到清清楚楚。刀削斧凿的下颌线锐利而结实,像是被雕造出的石像,这会正怒目而视。
“根据《联邦刑法典》关于询问程序的相关规定。”
“我主张我的当事人应有沉默权。”
他似乎没有料到还有律师能冲进来,于是看向维尔汀问道:“您认识他?”
“他是我的律师。”
——他哪位?
即便维尔汀并不认识他,但也毫不影响她狐假虎威。
“没请教?”
“霍姆斯,是克劳狄乌斯先生请我为我的当事人服务。”
他的褶皱突然蹙在一起,像是朵已经凋谢的花:“能看看您的证件吗?”
——于是,霍姆斯先生向他出示了律师徽章。
“我要求,您立刻停止对我们不当讯问。”
“而且,我们现在就要离开。”
霍姆斯先生使了个眼神,而维尔汀立刻会意,站在了他的身后。
“您请自便。”
他面色铁青,但还是佯装出笑意,不失体面:“莫兰小姐,我们会再见的。”
“书店开业那天,还希望您拨冗一唔。”
“一定。”
他咳嗽几声,好似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
过了许久,等着阴影都沉淀下来,光线一闪而过,房间仍是房间,但是阳光却从窗帘之外涌入。
和这个男人一样的男人,从玻璃之外推窗而入。
“有线索吗?”
他问自己。
“她说的都是真话。”
他回答自己。
“阿尔贝蒂娜那边有联系吗?”
另外一个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拍电报给阿尔贝蒂娜查阅她的要求,防剿局那边已经来消息了。”
“竟然不许。”
“他是看我们越调查,就越切近真相,这才故意阻挠我们调查。”
“不仅仅是这样。”
他随手一指桌上的测谎仪,摇了摇头:“这东西满是漏洞,她应对的也和好。”
“莫兰小姐吗?我姑且这么称呼你好了。”
...
另外一边,这位高大的霍姆斯先生正抱着他的文件包,和维尔汀在路边的咖啡馆里交代着。在警察局外面,香甜的油煎食物和腐臭的尸体气味交相辉映着,这会,适合来杯拿铁。
“两杯拿铁。”
他似乎知道维尔汀的选择,因此也不给维尔汀客气的机会,说道:“莫兰小姐,你惹麻烦了?”
“三杯拿铁。”
维尔汀古怪的回答,让他不由得侧目:“你身后那位,是我的助手和女伴。”
——我身后有人?
霍姆斯先生瞳孔微缩,随即想站起身来。但那双纤长的手搭在他肩膀的时候,让他一切的筹谋都成了空谈。
“夏洛特,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伊薇特恭谨地站着,仿佛是她最亲切的朋友,“一切都还顺利吧?”
“托霍姆斯先生的福,事情没太麻烦。”
这会,伊薇特的手才离开了他的肩膀。那尊石头雕的雕塑,这会也疼到龇牙咧嘴。
“那真是麻烦您了。”
她摇了摇头,要了张椅子,坐在了维尔汀身边:“我没能找到常医生。”
“跟丢了?”
“他好像知道我们在找他。”
伊薇特没有多言,毕竟作为前任圣教军,这本该是她得心应手的活:“您那边有消息吗?”
“有是有,但不多。”
维尔汀摇了摇头,看向一旁呆立着的霍姆斯,问道:“克劳狄乌斯先生没交代您什么吗?”
“哦...哦!”
他如梦初醒,随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翻出来把钥匙。钥匙和一袋牛皮纸捏着,这会摇摇晃晃。
“他说不会亏待他的朋友,这是您的报酬。”
他看了看维尔汀的独眼,又看了看她被汗水浸润的缝合线,终于开口问道:“我不该问的。”
——别那么害怕好吗?我是那种人吗?
维尔汀见状,叹气,正色道:“我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