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特的仪式十分简短。她先是打开了水龙头,用黏土制成的坩埚装满了水;再把随身带着的圣徽放在水中,颂念着太阳的圣名;最后,把满满的水洒在了累累的尸骨之上。
这些身体的状态并不好,苍白如纸,哪怕是轻柔的视线,都能留下破碎的痕迹。然而,在被祝圣过的水所触碰之后,那些干瘪的血肉随即发出了轻柔的哀鸣,一阵又一阵的烟尘随着血肉的震颤融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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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安魂】
【已启用】
【效果:这是使得灵体安息的仪式。】
【注解:雪花会消失在阳光之下,有人称呼它为安息,我愿称呼这是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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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照明术?”
维尔汀摸了摸下巴,觉得有些惊异。毕竟让【守夜人】的追奉者来完成这场安魂弥散,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就像厨子不去当厨子,而是去研究兵法了。
“一门小手艺。”
伊薇特的手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层薄薄的白色被她指尖渗漏出的光锁溶解,随即流淌成一只染血的眸子。那只眼睛的瞳孔是不可愚弄的琥珀色,镶嵌在地板之上,像是只猫眼。
“在忠嗣学院当中,大嬷嬷会教我们些简单的光之技艺。”
“但只有荣光庭的桂冠修女们才有资格研习照明术。”
她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没有。那枚瞳孔随着她的话语飘荡蓦然睁开了眼睛,而如同血液般红润的光,就从眼角缓缓流出。
接着,一道一道的白色气息从骨骸之上满溢,在地上凝结成一长条白霜,但那绝非寒冷——它色泽如月,状如镜子,却无任何可见的映像。周遭散落的体液,被这白色一吹,就消弭无形,被染进了地里。要混合最罕见的色彩,就得有不仁的超然,这或许是某项技艺的要求。
“把这具尸体留给我。”
维尔汀弹压着无处不在的疼痛,说道。
【学徒】的尸体是相当宝贵的资源,在其他学者的手中,他们能从这些材料之中提取出珍贵的残迹,或者当做更有力气的材料,所以往往有价无市。
“那剩下的呢?”
伊薇特轻挑眉毛,识趣地没有打听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剩下的...再让我看看。”
在长于血肉之道的学者面前,活人总是比死人能保守秘密,很巧,维尔汀正擅长于调查。
——看...看什么?
伊薇特挠了挠头,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些,索性把沉在地上的那把长刀放在了手中——份量不重,算不上压手,可在她挥舞的时候,她总有种想要说话的冲动,特别是在她回想起自己到底宣言过什么之后,这种奇异的不适感就达到了顶峰。
“编号。”
——什...什么编号?
她随着维尔汀红润的手指看去,在那些尸体的脚踝上,用白色的绳子系着脚环,而在脚环之上是并不明显的封条,这会正软绵绵地颓唐在地上。
“好像...是按顺序的?”
伊薇特俯下身子,用手指捻开了被黄褐色的油所粘黏在一起的痕迹。从小到大,那些数字按着层累的顺序由下而上,沉在这些伤筋动骨的尸体之中。
“最上面的那具尸体...数字最大。”
“状态,也最新鲜。”
简单查验过尸体的状态,伊薇特有了个疑问:“她从哪来弄到的这些尸体?”
“不好说。”
维尔汀揉了揉眉心,招呼着伊薇特把最上面那具尸体解了下来,放在了一旁的砧板上。砧板不大,刚刚好能把这具尸体装下。
虽然这具尸体已然刀剑加身,但那张发青的脸上依旧能看出她往日的样子。眉角很高,眼睛很大,乍一看,仿佛对这个世界从未满意过。但那高贵的鼻尖已经腐烂发白,骨茬满溢而出,摇摇晃晃,倾颓欲坠。
“像是...本地人。”
伊薇特皱着眉头,用手指剥开了她的眼皮。眼皮之下是散了光的瞳孔,眼球外突,像是胀气的金鱼,除了一点点灰白,其他什么都不剩了。
“不好说。”
那什么好说呢?
维尔汀只知道,暗红色和污绿色树枝状纹路,在她的四肢和躯干上可见;硫化氢、吲哚、粪臭素,极具特征、难以忍受,甚至遮掩了在她之上所沉淀的历史味道。在冰柜里保存得尚且如此,所以,维尔汀有理由相信,这具尸体在运到这间厨房之前,就已经放置了三天以上。
而周围同样罕有能揭示它们来处的地方,这些普通的厨具之上满是洗不掉的污渍,好似沾染在衣服上的红酒,有着令人心醉的味道。地面也擦拭得十分干净,除了刚才战斗时留下的痕迹,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而在正中的这张巨大的铁桌上,只有些瓶瓶罐罐和这张巨大的砧板。那些肉钩被一长条铁杆串起,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上,像是穿着肉猪那样,穿着没吃完的人体,好似钢铁森林,被一串巧妙的滑轮组所束缚。
“来看看这个,克莱因。”
伊薇特扬起了一沓纸,那沓纸上是不知名的水迹,隐隐作痛,闪闪发亮。
“绿豆...红豆...?”
何意味。
这些纸用牛皮纸包裹的仔细,和活页夹一起订在其中,而纸页却暄软得有些可怕,在这些没皮没脸尸体的映衬下不免加剧了某些联想。而在某一页上,按着时间顺序,记载了完整的交易。
“九月三日,收入红豆一斤,卖出绿豆一斤。”
“红豆质量稍有问题。”
“九月六日,卖出绿豆一斤”
“最近几周货变多了,但质量变差了。”
伊薇特的举着手,借着指缝里的光看得真切:“这红豆和绿豆,指的是什么?”
“我猜...是尸体。”
维尔汀很轻易地得出结论,毕竟这是位【冬】之追奉者的寓所。而她们乐意与死亡相伴。
“也就是说,有人给她卖尸体,也有人从她这进货...?”
到底是圣教军,没有蠢到无可救药,伊薇特反应过来,问道:“到底是谁?”
“不好说。”
维尔汀今天重复了三遍这个词,因此心情愉悦:“我们会有答案的。”
答案...什么答案...?
伊薇特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突然响起了好似哀嚎的风铃声。她抬头一看,正看见一只断手好似老鼠般窸窸窣窣地摇动着风铃,而在门外,突然响起了若有似无的敲门声。
“你听,有人来了。”
维尔汀不急不忙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用手把不自然的地方都统统抚去。
“谁...谁来了?”
伊薇特同样没有幸免。维尔汀用娇嫩的手指轻轻理顺了她炸开的头发,指腹的清亮总让她有了古怪的想法。
“她在我们来的时候就说了,她今天可是有预约的。”
“我想,该是她的客人吧。”
既然是客人,而且主人不在,维尔汀整理了下衣冠,那么,她作为未来的主人,就有必要展现主人的风度了。
...
今日的风铃响个不停,这让常医生很恼火。
常医生不是本地人,他来自沙漠的另一头,那片土地被称作诸夏,现在亦然。他在一座高山上学习着古老的医学,却发现这些知识不能满足他日益躁动的心。在一场漫长的梦境之后,他在山顶的果园中醒来。他渴望更多,也想要更多,所以在长老们的首肯下,他得以离开那片他爱得深沉的土地,来到沙漠的这一头。
日子算得上好过,但不多。但像今天这么难捱的日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咿呀。
门在他无休无止的敲击下突然绽开。他的手没有停在半空,而是去势不减,带着他的身体往前送去。他花了好多力气才把自己像根树枝那样拽了回来。
这会,他才看见门里的两张脸,他一张都未曾见过。
“阿尔迪丽娜小姐呢?”
他显然让眼前两位女孩有些讶异,但常医生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黑发黑瞳,又操着浓重的口音,换谁都会惊讶的:“我和她有预约。”
“你也没见到阿尔迪丽娜吗?”
矮的那个女孩惊呼出声,随即好似被吓着那样扯了扯高个女孩的袖口,说道:“莫兰...这位是我的朋友...夏洛特。”
“常远,一位医生很高兴见到您。”
不可避免的,他闻到了股淡淡的腥臭,那是铁锈和尸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也是肥料的味道。他不由自主地搂紧了风衣,试着把风光一同挡在身外。
“那么...远先生...”
莫兰小姐开了口,却诡异地停了下来:“还是...常先生?”
“常...您见过我?”
“不,只是对东方有点好奇。”
她吐了吐舌头,却露出了藏在白色围巾之下的黑色伤口,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缝合线。按着常医生的专业眼光,手段很拙劣,但却能勾起他不适的错觉。
还有...另外一个女孩。
虽然她一直未曾说话,但那高挑的身躯之下潜藏着好似山崩般的威势。特别是那把藏在腰间的刀,总让他有种被一刀两断的错觉。
“我们想在这开家书店,打算转租这间屋子。”
“不过,您也看到了,阿尔迪丽娜小姐不在家,我们这才进来看看。”
——是不在家,还是不在家?
他不由得退了两步,挤出些笑容,回答道:“那这样的话,我隔天再来拜访。”
“先别急。”
莫兰小姐笑眯眯地伸出了手,拦下了他的路,而身后那位高挑的女孩,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
“您不是位医生吗?医生也会相信灵媒吗?”
“我还以为,你们会更现实点。”
她语焉不详,但咄咄逼人的气势、多管闲事的态度还有隐秘持枪的许可,这一切不由得让常医生想起了他绝对不想招惹的人。
——防剿局。
——千万别是他们。
“您知道,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句话。”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他陪着笑,左手却放进口袋,抓出一把淡红色种子,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些是他培育出的特殊种子,经过他的催生,能在几个呼吸之中长成一道荆棘墙。希望这能拖延些时间。
“这就是说...”
“对我们未曾了解过的世界,要报以敬畏。”
“吾不与祭,如不祭?”
莫兰小姐手指相交巧倩地笑了笑,说道:“所以,您才从遥远的东方,来到我们的土地?”
“是这样的,您渊博的知识令我钦佩。”
常医生听到了她的回答,不由得感到了好奇。毕竟,能在这里找到如此精擅于古文经典的人,可是太难得了。
“我还以为,翠仙苑的图书,能满足您的欲望。”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冷汗,从他的背上倏忽流下。之前从未有人看出了他的根底。
“翠仙苑的清宝天尊,你真不知道吗?”
莫兰小姐露出了不可一世的惊奇。
“不知道。”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感情,生怕自己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因而用吸入的寒气逼得自己清醒:“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好,走吧。
维尔汀见达成了目的,也就放弃了苦苦相逼,要是在这里给这位医生刺激过度,逼他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那可就和维尔汀的计划不符了。所以,她换了只手,对着伊薇特摆了摆,随即,伊薇特就让开了路,让这位常医生一愣。
“希望能和您下次再见。”
他好似受惊的兔子,匆匆捂上了帽子,头也没回,就走向巷子的另一头。
“你能跟上他吗?”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维尔汀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对着伊薇特小声问道。
“不难。”
追踪,对一只【羔羊】而已,是最简单的事情,她随时都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看起来完全无害。
“那您过会去跟上他,我在这里还有些在意的事情...”
“可...”
伊薇特还想说什么,那只安静的食指就搭在了她的唇瓣上,指甲宛如宝石,熠熠生辉。
“相信我,向来只有我杀敌的份,没有敌人杀我的份。”
——战绩可查。
虽然每次都并不光彩,不是正义的多打一,就是各种圈套和设计。
伊薇特想了想,发现似乎的确如此,实在找不出理由,所以说道:
“那我们在哪见面?”
“警察局。”
维尔汀说了个伊薇特绝不敢相信的答案。接着,她走到了门边的电话前,兀自拨动着号码:“请帮我转接圣弗伦港警察局。”
“什么叫我要干什么?”
“我要报案。这有人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