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我,行吗?
明明没有言语,明明习惯了静默,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总让维尔汀想到某些更为可爱,更为耿直的生物,它们通常有着狗的外表,狗的声音,还有狗的毛茸茸,总会让人爱不释手,产生我也可以的错觉。
但是毛茸茸的小生物绝没有能够手刃他人的力量、决心与坚韧,这让维尔汀认清了这位猎手的本能,特别是她的手指搭上的那一刻,好似火焰燎伤的躯壳,这会竟然绷紧了,维尔汀的手指足够软,也足够长,但也安抚不了她的不适。
她不习惯身体接触,维尔汀不是。
她解剖过三十四具尸体,每具尸体都别具一格,富有情调。但就手感而言,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比得上眼下这具躯壳,伊薇特的也不行,她太年轻,还没来得及变得成熟、也没来得及变得野性,在她身上流淌着名为戒律的血液,那种来自日复一日的崇高,只有在被撕碎的时候才会盛开。
可她不一样。肌肉密度、骨密度、臂长格外适宜,哪怕是被强酸腐蚀,那层薄薄的皮肤也体现了非凡的韧劲。维尔汀一看就知道这绝非自然进化的手笔,而是来自长期的实验和选择。
——谁干的?
得益于她非凡的肉体,维尔汀操纵起她的血肉时总有种得心应手之感。就像厨师会发自内心喜爱上好的材料,维尔汀也是如此。所以,她越发觉得这重历史之后必然有着更加古怪的知识,这对【学者】而言,是绝对的好事。
那层被腐蚀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成了维尔汀记忆中的模样,对于一位擅长于【保存术】的学者而言,这绝非难事。但似乎对这重历史而言,这份知识有着特殊的意义,特别是在黄雾的诅咒下。
所以,猎手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看见了最好的猎物。
她不愿说话,所以只是伸出手,从维尔汀乱糟糟的耳边划过,她似乎发现了宠物的最新价值,这会用呼吸轻轻吹拂着光滑的皮肤表面。
——该走了。
她略带惊异了摇晃着臂膀,用力把自己从地上支撑起来。周围的树在维尔汀的眼里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在这位猎手眼中,却似乎各有各的意义。她拨弄着手中的刀柄,突然俯下身去,用鼻尖轻嗅着被压倒的草。
她认真的样子让维尔汀以为她真的发现了什么,随即,用满怀着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那些草。
——那就是草,没什么特别的。
追踪,从来不是她的强项,或许某些道途的追奉者会更精擅此道。
蓦地,猎手的眼睛在晕头转向之后突然望向东方——或许是东方,唯此有些许亮光从林冠间流入。她的鼻尖开始飞速的翕动,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手上青蓝色的血管,都倏忽间勒紧了。
——走吧。
她勒紧了维尔汀脖颈上的天鹅绒项圈,指引着她的方向。
被人牵着走,始终是种包含情调的行为,它象征着维尔汀暂时地把自由托付,正是作为独立意志而自我承认的渴望。人创造了自身,这使人必然要么作为宠物的主人,要么作为宠物的奴隶而出现,这场斗争将人的实在创造为一种本质上是社会的实在。如果没有他人的介入,人的自我就不会存在,真正的我总是与他人交往并对他人承认的结果。
某位足以成为世界精神的【具名者】曾经友善地指出了关于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但这一关系总被人庸俗的解读成带着恶趣味的对立。主人在这个过程之中并不持存,而依赖于宠物的劳动而生存;宠物虽然能超越世界并且改造世界,但一切劳作都出于主人的要求。而正是这一相互作用,才塑造了人之所以为人而持存的事物。
当然,要让维尔汀弄明白这些要花些时间,但她现在觉得,被人指挥,很方便。
因为,这位猎手找到了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在这种森林之中,找到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多少会令人有些诧异。要是外面再铺上一层好似绸缎的花,就更令人匪夷所思。如果还有修剪整齐的篱笆,色彩斑斓的窗户,令人垂涎的可可,那么会更让发掘事情似乎不那么对劲。
最令人意外的是门前的那个邮箱,甚至还挂了把锁,锁上插着把钥匙,钥匙之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蜡烛,正散发着不容拒绝的光芒。
——谁去开门?
她们面面相觑,特别是维尔汀从宏伟的胸怀之中看到了对方的窘迫之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别无选择。
“您好?”
维尔汀拉响了门铃,但屋内只传来令人牙酸的动静。
“请进。”
有个人在说话。
说是人,似乎有些古怪,她似乎并不擅长用喉咙说话,反而轻言细语,像个多音盒。
然后,门边的一把扫帚一跃而起,撞开了门栓,随即病恹恹地躺回了原处,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和地面的灰尘玩耍。
“来杯可可?”
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在门后站着个雕像,它头戴女巫帽,面部呈木雕质感,眼睛与嘴巴散发橙红色光芒,皮肤为炭黑色,头发类似稻草。它身披宽大的斗篷,手持一根红色手杖,杖端横置一根巨大的蜡烛。
在她背后,是满墙满墙的蜡烛,澎湃的光这么流了出来,有几滴甚至跌入了她手中的杯子。
——化身?凭依?还是...?
以维尔汀的眼光,看不出她的底细,但那张夸张到温和的脸,总让她有些熟悉。
「快进来吧,亲爱的!特兹卡塔拉能为你做点什么吶?」
她温和地把维尔汀和她的猎手请了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火焰,随即看向了牵着维尔汀的猎手:「过来一点,安静的小家伙。我的眼神可不太好使啦……」
她的猎手似乎有些恍惚,被那双发光的手贴近时,好似被热油烧灼。
「你可以信任我的。」
——信任?
什么叫信任?
维尔汀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口永不熄灭的锅正在沸腾着,里面咕嘟嘟着冒着泡,似乎正是她手中的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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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古之民遗物:烫嘴可可】
【可使用】
【效果:喝下去,你会变强。】
【注解:在这重历史之中,先古之民特兹卡塔拉特别喜欢喝可可,没人知道为什么是她,但总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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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兹卡塔拉靠近着她,像是火焰烧灼新柴:「我也见过你的姐妹们,你知道吧?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得了很严重的疾病呢。让我来照顾你吧。」”巨大的特兹卡塔拉向着静默猎手低语。「长得又高又壮哦!」
她思忖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连着双眼都变得猩红,抓起了那杯可可一饮而尽。可可的威力是那么诱人,她在盘旋一会之后,就好似飞鸟般落地,发出了安稳的声音。
“至于你,年轻的女孩,”她顿了顿,似乎很好奇维尔汀为什么会加入这场旅争,“你为什么要前往高塔?”
高塔,白色高塔,白色巨塔。
“因为它在那里。”
维尔汀勉强挤出个微笑。毕竟眼前这位被尊称为【先古之民】,根据越古越强的原理,维尔汀理应对她保持尊敬。
“你要见建筑师干什么?”
她不再绕弯子,而是用冒火的眼睛盯着维尔汀,而耳朵和嘴角也冒出烟尘,飘荡而上:“告诉我,你和那条大鲸鱼什么关系?”
“你在说谁?”
“那荒疫呢?”
她接连的疑问让维尔汀摸不着头脑。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特兹卡塔拉眼中的光亮炸响,随即犹如开水壶般尖啸,“那就不奇怪了。”
关于这重历史,眼前的木雕肯定知道什么,但她乐意告诉维尔汀多少,显然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要你照顾好她,你能做到吗?”
她随手一指地上躺着的猎手,她脑袋上的兽骨已经倒在地上,露出一张堪称幼态的脸。
“我不能。”
维尔汀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她的请求:“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
“你不好奇她手上的是什么吗?”
“冠状脉,每个人都有。”
“那曾经是高塔的心脏,它和荒疫有关。”
“你看见她身上的黄色了吗?那就是荒疫。”
她的火光在遇见那些黄色的血液时发出了轻微的爆鸣,随即,蒸腾出令人眼酸的雾气:“我治不好她,只有那只大鲸鱼能。”
“谁是建筑师?”
她带着复杂的眼光看向维尔汀,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说出眼前这位旅者好奇的事情,她的请求就难以为继。
“神,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他的话。”
“祂是我们造出来的神,如果你的神愿意和祂打交道。”
接下来,这个稻草人讲了一个很冗长的故事。这里的冗长指的是时间。
与其他历史一样,这一重历史依旧开始于一场爆炸,当一切尘埃落定,星球从虚空之中浮现的时候出现了一大堆生物。它们在这单纯而快乐的暴力时代四处游荡。通过暗示,它们知晓了无数杀戮、进食与繁衍的方法。领地、组织、巢穴与群体纷纷兴盛发达,充斥了先子星的每一个角落。
混乱呼唤着秩序,星球呼唤着神,建筑师就因此出现。但是,荒疫沉睡了他,像是千百个阴谋那样。荒疫占据了昏迷的建筑师,它的毒性陡然增强,它吞噬着整个星球的命运,直到多年前有人杀死了尖塔,才终结了荒疫。
幸存的先古之民在荒疫爆发之后就四散躲避,这里面自然包括着特兹卡塔拉。直到现在,高塔重新开启,十二夜的暴雨让冲刷出了历史的痕迹,她才重新靠近高塔。
“这就是高塔的心脏所留下的东西。”
“半条血管。”
——是吗?
维尔汀原以为那不过是个巨兽的心脏,现在看来,这东西的位格超乎想象。
“我需要你保护她,去杀死建筑师。”
特兹卡塔拉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说明天我就来找你吃饭。
“你想弑神?”
“我们不再需要祂了。”
当神不被需要,留给祂的还有什么呢?一片荒芜的世界?还是不值得保护的人?尝过了自由的人,真的能忍心把自己的项圈再套上吗?假如,我是说假如。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祂知道我会来。”
“不止你们来过我这,还有很多人都来过。”
“对于我的朋友,我总有热可可翘首以待。”
这是威胁?这大概是威胁。
但维尔汀丝毫没有想到任何弑神的可能,从这些粗浅的传说之中,她当然地可以判断,那位建筑师,很可能有着与诸【司辰】所相当的位格,那么,我去干掉一位【司辰】?
她是疯子,却不是傻子。维尔汀向来是谁赢帮谁,她还做不到帮谁谁赢。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她那块心脏碎片做得到。”
“高塔和心脏早已融为一体,只等着有人能把祂从历史之中呼唤而出。”
“祂不会死,祂只会沉睡,祂是荒疫的化身,而且,祂的主人...”
她突然闭口不言,只是为维尔汀揭晓了未来的可能:“只要,你能见到祂,你就做得到。”
“到那个时候,我们都会来帮你。”
火焰升腾,炉火窜起,一股扑鼻的煤灰味落在了维尔汀的身上:“你不是祂的造物,你不会被祂所放逐。”
“你的命运超脱于这方世界,你有能力,而且有野心。”
“我知道,你渴求什么。”
【铸】,至少她的领域之中有铸。
在维尔汀看来,这不过是【漫宿】诸史的重演,一位或者几位【具名者】妄图反抗【司辰】的统治。只不过,祂们的目标,是一位落难的【司辰】。
祂们有机会吗?或许有。但维尔汀绝对不会鲁莽地答应祂们的请求,待价而沽,囤积居奇,在有自家【司辰】注视的场合,维尔汀总觉得自己游刃有余。
而且,她坚信,历史绝非她口中那么简单,建筑师和荒疫,还有祂口中的那个大鲸鱼,肯定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如果不弄清这点,她很难做出合适的抉择。
“我尽量。”
没有同意,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允诺,维尔汀给出了她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