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重且急促的敲门声像是在苏明的脑浆里直接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
“苏明!苏明你在家吗?你丫死哪儿去了?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可报警让开锁公司来拆门了啊!”
是张伟的声音。那嗓门大得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子急躁的关切。
苏明的大脑还像是一台刚从死机状态强行重启的旧电脑,风扇疯狂转动,却读不出半点有用的数据。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天旋地转的虚无。他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的提线木偶,肌肉的反馈延迟得厉害。
啪嗒。
左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又来……”
苏明心中暗骂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等待地板的硬碰硬。然而,预想中坚硬冰冷的瓷砖触感并没有到来,她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温热、柔软、甚至带着一丝熟悉气味的物体上。
“嘶——好痛!”
苏明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这种痛感极其怪异,那不是来自她的“上半身”,而是来自他的胸口和腹部——准确地说,是来自那个正躺在地上的、属于“苏明”的躯壳。
他颤抖着睁开眼,世界在他的视线里被瞬间撕裂成了两个重叠的图层。
右边的视野高度约莫一米出头,视线里是一张因为震惊、剧痛和憔悴而扭曲在一起的青年男性的脸。那正是他自己,苏明。
而左边的视野,则是自下而上仰视的视角。视线里,是一个正跨坐在自己身上、一脸呆萌的少女。
她拥有一头剥离了所有杂质的、如霜雪般刺眼的白发。在那张圣洁到近乎非人的面容上,一双深邃、明澈、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伪装的紫色眸子,正无辜地回望着他。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两个身体,两套完全独立却又高度同步的视野,在这一方窄小的卧室地板上,完成了一次无法理解的对视。
“苏明?我听见响动了!你丫真在屋里啊?”门外张伟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锁芯被钥匙捅入的摩擦声,“我有你家备用钥匙,我进来了啊!”
“哎,慢着慢着!”
苏明下意识想要阻止张伟,可一开口,嗓子里却叠出了两道声音。一道是自己沙哑干涩的男声,另一道则是清冷、空灵,如同冰块撞击瓷盏般的少女音。
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张伟正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了一样,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惨白。
在他的视角里:阳光斜斜地打在凌乱的卧室地板上,一个银发如瀑、圣洁得如同刚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美少女,正背身跨坐在苏明身上。而苏明正一脸惊恐地从少女身后的地板上仰起头。
空气死寂了三秒。
张伟以一种极其专业且机械的速度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咔嚓”一声,伴随着刺眼的闪光灯。
“犯罪现场,取证完毕。”张伟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明这回总算彻底清醒了,那种双位一体的眩晕感被肾上腺素强行压下。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敏捷,两只手——准确地说是两具躯体的四只手同时发力。苏明本体猛地撑起,少女则顺势被他一把横抱起来。
他像扔沙包一样把轻盈得不可思议的少女丢到床上,随后整个人如猎豹般冲向张伟,死死扣住对方的手机。
“卧槽,苏明你干什么!杀人灭口啊?”张伟惊声吼道。
“我干什么?我才要问你干什么!”苏明唾沫星子乱飞,“把照片删了!”
“我删你个头!我报警取证啊!你丫这是诱拐还是绑架?这姑娘看起来像成年了吗?你特么把手机还给我!”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她……我……哦不,我们……”苏明感觉大脑快要短路了,两套说辞在他脑子里疯狂切换,一边是近在咫尺的张伟那张看似正义凌然的脸,一边是床上的自己正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裤裆上的裂口。
苏明尽力在乱成麻的逻辑里找补,终于憋出了一个万能模板:“远房表妹!没错,远房表妹!她父母在国外出了点意外,现在临时安排在我家,今天刚到!”
张伟停下了挣扎,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三分怀疑七分看戏的坏笑。他斜着眼看了看床上那头显眼的银发,又看了看苏明那条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开着天窗的校服裤子。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看我信不信。
“哎,总……总之,你先把手机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苏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感觉这辈子的CPU都没这么高载运行过。
“所以说,你是她,而她是你?”
张伟叉着腰站在屋子中间,目光在苏明和床上那位白发少女之间来回扫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看破红尘的麻木,仿佛已经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完成了一场关于“人性堕落”的思想升华。
苏明和少女几乎在同一秒钟,以一模一样的频率和角度,整齐划一地向下点了点脑袋。
这种诡异的同步感让张伟嘴角抽搐了一下。在他看来,这显然是这对“兄妹”为了糊弄他而提前排练过无数次的戏码。至于苏明之前说的什么逻辑、灵魂、感官共享之类的鬼话,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毕竟比起“超自然现象”,他更倾向于相信苏明是个隐藏极深的“骨科”狂魔。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演这出同步双簧了。”
张伟摆了摆手,那一脸“懒得拆穿你”的表情让苏明一阵心梗。既然一切看起来都是“你情我愿”且“家庭内部矛盾”,作为死党的他觉得再纠结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
“哎,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管不着。”张伟一边收回手机,一边发出一声感慨万千的长叹,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我是真没想到啊苏明,你丫这浓眉大眼的,背地里居然能做出这种‘骨科’事儿,还玩得这么花。”
“我说了她不是我妹,她是我……”苏明话到一半,看着身旁少女那张无垢的俏脸,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没法解释。
“算了,兄弟一场,我也不是那种碎嘴的人。这事儿我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对外乱说的。”
张伟给了苏明一个“我懂,我都懂”的深沉眼神,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哥们儿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就算是在国外出的事儿,你也得注意点身体,还有……把你那裤裆先缝上,表妹看着呢。”
苏明僵在原地,听着张伟下楼时发出的那句“世风日下”的叹息,内心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送走了张伟,苏明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房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他转过眼珠,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床上的少女。
记忆在那个翻转的视界和坠落的错觉中戛然而止,再醒来时,这个白发紫瞳的生命就坐在那里。她就像是那块鹅卵石引发的某种高维并发症,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生活。
少女坐在床榻中央,瀑布般的银发在晨光下泛着近乎冷冽的白光,皮肤细腻得透着一种如白瓷般的非人质感。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双紫瞳,明澈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紫色幽泉。
苏明盯着她,少女也静静地回望着苏明。
最让苏明毛骨悚然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那种感官的重叠。当他眨眼时,他能同时感受到两组眼睑划过视网膜的触感;当他呼吸时,肺部的起伏在脑海中呈现出两道交错的频率。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单机操作的玩家,屏幕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完全同步的副窗口。
“不管你是哪来的,总不能一直这么裹着。”
苏明按捺住内心的荒谬感,那种务实的性格强行接管了情绪。他反手拉开衣柜,在一堆整齐的旧物里翻找起来。很快,他翻出了几件不合身的T恤和一条松紧腰的运动短裤。
那是他初中时的旧衣服。因为没坏,加上衣柜空间足够,苏明这种“坏了才丢”的强迫症就一直把它们留到了现在。
他将这叠衣服丢给床上的少女。
“穿上。”
几乎在丢出衣服的同时,苏明惊奇地发现,自己适应这种“双开”的速度快得离谱。
起初,这种双份感让他有些晕车般的恶心,但仅仅几分钟过去,那种阻滞感就消失了。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少女就已经自然地伸出纤细的手臂,利索地将T恤套在了头上。
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苏明发现,控制这具多出来的身体,竟然比控制他自己那具通宵后酸软疲惫的本尊还要顺滑。这种感觉不像是在操控傀儡,更像是在这具名为“少女”的躯壳里,发现了一套比他原本的生理结构更严谨、更符合逻辑的系统内核。
哪怕他还没搞清楚这少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作为“修理工”的本能告诉他:这具身体,是完美的。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频率均匀、沉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谁啊?”
苏明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原本因为适应少女身躯而稍稍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他以为是张伟那个大嘴巴又折回来想讨要什么“封口费”,或者是那家伙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该报警把他这个“骨科嫌疑人”给办了。
“警察。请问您是苏明苏先生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低沉而礼貌,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苏明心里咯噔一下。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