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六点整。”
一阵电流嘈杂的整点报时声猛然响起,在寂静的卧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苏明猛地从书桌上抬起头,脸颊上还压着几道深深的红印。他昨晚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散落着各种细小的螺丝、焊锡和镊子。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球,看向桌上那台外壳已经包浆的古董收音机。那是个极难对付的家伙,电路板由于受潮早已腐烂,但他硬是花了一整晚时间,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铜线里像绣花一样重新接驳、清灰、校准。
随着广播里传出的清晰乐曲,苏明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总算修好了。”
对他来说,修理这台机器不是为了那点零花钱,而是因为“坏掉”的东西摆在眼前,不把它掰正,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直到手机六点半闹铃响起,苏明慢腾腾地挪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鸡窝头、眼圈微青的少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哪怕大脑里还残留着修好古董收音机的兴奋余韵,身体却诚实地散发出“再睡五分钟”的强烈抗议。他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冰凉的清水猛地扎在脸上,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尽管困得想原地消失,他还是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整理好校服的领口,直到左右两边的夹角完全对称,才推门下楼。
清晨的街道还没被喧嚣填满,路边早点铺氤氲的白雾透着股咸香。
“王大爷,老样子,两根油条一碗咸浆,多加点紫菜。”
苏明熟稔地钻进路边的小棚子,顺手把摊位上那叠歪斜的塑料凳码得整整齐齐。
“哟,小苏啊,又通宵修宝贝呢?”炸油条的大爷呵呵一笑,布满老茧的手动作利索,“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这手艺快比街口的老师傅还精喽。”
“哪有,就是看不得东西坏在那。”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苏明咬着油条,视线越过氤氲的白雾,落在不远处的街角。
短短五分钟里,已经有三个路人经过那里时莫名的跌倒。其中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更是差点连人带车歪进路沟。
“那地儿有什么吗?”王大爷顺着苏明的目光看去,揉了揉眼,“啥也没有啊,估计是现在的年轻人觉睡太少,走路打飘。”
苏明没接话,他忍着突如其来的反胃感,快速喝完碗底最后一口咸浆,起身走向那个拐角。事实上,从他刚坐到早点摊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那枚石头。它像是一颗长在完美皮肤上的毒瘤,让苏明如鲠在喉。这种由于“不对劲”而引发的生理性反胃,他并不陌生。从小到大,他总会不经意地在某些寻常物件上感受到这种排异感——可能是路边一棵寻常的树,也可能是某张印刷偏色的传单。
他看过医生,结论是“童年创伤引起的强迫症认知偏移”。苏明也很郁闷,这能有啥创伤?每个让他产生反感的物件都不相同,毫无关联性,甚至两个相同的物件摆在一起,偏偏有一个能让他感受到排斥感,这毫无逻辑,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也放弃了深究。
按照以往的经历,他会选择无视,避而远之,但今天,明显出现了诡异的现象。
他低头死死盯着脚下那枚鸡蛋大小、灰扑扑的鹅卵石。
苏明深吸一口气,抬腿跨了过去。可就在前脚刚踩稳的瞬间,原本极其协调的身体逻辑像是突然被黑客篡改了指令,他的后脚毫无征兆地绊在了前脚跟上,整个人狼狈地打了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上。
“怎么可能?”
苏明瞳孔微缩。他稳住身形,不信邪地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几乎是像做慢动作教学一样,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肌肉发力,维持着绝对的平衡。
然而,那种诡异的“错误”再次发生了。就在他跨过石头的正上方时,他的左脚踝莫名其妙地向内扣了三度,重心瞬间偏移。
呲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质量本就堪忧的校服裤裆在路人惊异的目光中,光荣殉职。
微风掠过,苏明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这已经不是“不协调”的问题了,这是这块石头周围的物理规则在对着他扇耳光。
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异样眼神,苏明那种探究真相的偏执狂热瞬间被羞耻感压过。他一把捞起那枚罪魁祸首,甚至顾不上那种钻心的恶心感,死死攥在掌心,低着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豹般飞奔回家。
回到家,苏明反锁房门,连裂开的校服裤子都顾不上换,一把将那块鹅卵石拍在了绿色切割垫的中心。
他动用了所有手段。卡尺精确到微米的测量显示它极其对称;高倍放大镜下,石头的晶体结构稳定得近乎无趣。苏明甚至发了狠,抄起精钢刻刀,在石头侧面硬生生凿下了一块碎屑。
但没用。
哪怕它被敲碎、被磨粉、被浸泡在强酸里,只要它还存在于这个坐标点,任何试图跨越它的尝试都会演变成一场拙劣的平地摔。
“这不可能……”
苏明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块即便被凿开也依然显得“平庸”的石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名为“绝望”的愤怒——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坏在了哪里。就像一个顶尖的机械师面对一台明明零件全对、却永远无法启动的引擎,这种对底层逻辑的完全无知,让他的世界观开始产生细密的裂纹。
情绪的崩溃像是一场高热,烧得他意识模糊。
就在他伸手想要再次抓起那块石头时,眼前的视界突然毫无征兆地翻转了。
天花板和地板瞬间易位,苏明失去了重心,整个人一头向后栽倒。
然而,预想中后脑勺撞击地面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他坠落了。
不是坠入黑暗,而是坠入了一片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虚无”。那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认知的断层。各种粘稠、庞大、扭曲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灌入他的大脑。
在这片无法被称为“空间”的混沌里,苏明看到了无数细碎的剪影:
他看到了猿猴在雷电下惊恐的瞳孔,看到了青铜长剑在烈火中淬火,看到了摩天大楼像腐烂的丛林般拔地而起,又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人类的起源、文明的厮杀、帝国的崛起与崩坏……这些宏大到窒息的史诗,此刻却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被随意丢弃在荒原上的代码。
它们在这片广袤且死寂的深渊中毫无意义地闪烁着。
苏明感到了那种直达灵魂的寒冷。他发现,在这个层面上,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智,不过是漂浮在这些混乱信息洪流上的一片枯叶。
在那片足以将人类万年文明降解为噪音的信息洪流中,苏明的理智就像一张被飓风揉碎的废纸。
那种肮脏、无序、冷酷的真实正顺着他的七窍向内疯狂钻探。他的思维在溶解,他的记忆在崩塌。
“……修好它。”
在那近乎自毁的边缘,苏明的大脑深处爆发出了一阵困兽般的戾气。
既然世界是坏的,逻辑是死的,那就由他这个“修理工”,在这片虚无的废墟上强行焊死三枚钉子,作为他余生不被溺毙的最后准绳。
第一,颜色:剥离所有杂质的“白”。
他厌恶那些“色彩斑斓”却毫无意义的进化,厌恶那些由于逻辑冗余而产生的肮脏褶皱。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这片混沌中泼洒出一道绝对的、圣洁的、不容任何尘埃僭越的纯白。
第二,深度:洞察一切虚伪,看破一切逻辑的“紫”。
既然那些被观测到的“常理”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那他就要一双能刺穿表象、直抵宇宙底层代码的眼。在那片虚无的黑海深处,两抹明亮、冷冽且洞若观火的紫色光芒骤然点燃。
第三,形态:代表人类根深于认知底层,对世间圣洁与美好的“希望”。
在那足以烧毁大脑的、冰冷机械的真实面前,他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承载秩序、能让他在目睹了万物崩坏后依然愿意活下去的“美好幻象”。
当这三个概念在这片疯狂的世界中强行接驳、焊死的瞬间,伴随着一阵灵魂深处的金属摩擦声,苏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那是逻辑被强行扭转、真理被暴力改写的轰鸣。
在这道由他亲手定义的、白发紫瞳的圣洁光影彻底成型的瞬间,苏明的大脑终于超负荷地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他失去了知觉,像是坠入了一个再无噪音、绝对寂静的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