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这早已不仅仅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纯粹物理意义上的暴力。
没有网吧那闪烁着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没有机械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更没有那股混合着老坛酸菜面和廉价烟草的熟悉味道。
映入眼帘的,只有死一般的白。
天空是灰败的铅色,压得极低,仿佛一具巨大的尸体随时会砸下来。大地被厚重且坚硬的积雪覆盖,几根枯黑的树干像死人的手指般从雪堆深处畸形地伸出来,直指苍穹。风声凄厉,像是在某种巨兽咽喉深处涌动的低吼,带着剥夺一切生机的恶意。
“……咳。”
你试图呼吸,但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就像是一把碎玻璃,差点把你的肺叶直接撕裂。剧烈的咳嗽让你本能地蜷缩起来。在这剧烈的动作中,你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具身体似乎比你记忆中要轻盈得多,肌肉的密度和骨骼的构造都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此刻它却僵硬得像块冻肉。
你下意识地想去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手伸到一半却悬停在了半空。
没有眼镜。
你那原本五米外人畜不分的近视眼,此刻视力却变得出奇的恐怖,连十几米外枯树皮上细微的冰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更让你头皮发麻的,是随着你蜷缩的动作,尾椎骨处传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人类绝对不该拥有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夹在你的两腿之间,毛茸茸的,不仅有温度,甚至还在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微微抽动。
你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软的。温热的。三角形的。
还会转动。
那一瞬间,作为一个饱读史书、坚定唯物主义的历史系学生的理智告诉你:这不仅不科学,甚至不讲基本法。你穿越了,而且甚至被剥夺了纯粹人类的身份。你变成了一个……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的亚人?
还没等你从这种足以把人逼疯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一种更为紧迫的、属于这具身体本能的危机感死死攥住了你的心脏。
雪地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野兽那种凌乱的踩踏,而是沉稳的、军靴底碾碎冰雪的压迫声。
“我就说这边有动静。雪被翻动过。”
一个冷冽的女声随着寒风如刀片般刮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那声音里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温度,简直和这片乌萨斯冻原一样坚硬。
你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在漫天的白毛风中,两个身影正劈开风雪,向你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极其高挑的女性。她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军大衣,领口翻出的红色内衬在风雪中像是一团不灭的业火。她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头顶生着一对峥嵘的黑角。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你,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带鞘的长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将人撕碎的巨龙般的威压。
而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另一位女性。相比前者的锋芒毕露,她显得柔和得近乎虚幻。她穿着朴素的厚实衣物,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源石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对如同树枝般分叉的鹿角,上面竟然还挂着几朵在这个死亡季节绝不可能出现的白色小花。她的眼神温润,带着一丝悲悯和好奇。
“塔露拉,别那么紧张。你看,只是个孩子。”
长着鹿角的女性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像是一股暖流,在这片冻原上显得极其奢侈。
“在这个鬼地方,‘孩子’有时候比纠察队的猎犬更危险,阿丽娜。”
被称作塔露拉的银发女性没有丝毫放松,她的目光像锋利的手术刀一样刮过你的脸,最终停留在你头顶那对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本能向后紧贴的黑色猫耳上。
“菲林族?看这穿着……不像本地人,也绝对不是感染者纠察队的探子。穿成这样走在冻原上,简直是在侮辱乌萨斯的冬天。”
塔露拉皱了皱眉,对你这种“自杀式”的着装感到不可理喻。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你还穿着穿越前的那身单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在这个零下三十多度的绝境,这跟裸奔唯一的区别就是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阿丽娜走上前,无视了塔露拉的警告,在你面前半蹲下来。她把手里的提灯凑近了一些,源石散发的温暖光晕驱散了你眼前的一小片死寂。
“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阿丽娜看着你的眼睛,语气轻柔,带着一种安抚受惊小兽般的耐心。
“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像是在凝固着鲜血的琥珀。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或者说,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杀你。”
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你想问这是哪里,想问现在是什么魔幻的年代,想问为什么自己会长出这该死的猫耳朵,但求生的本能蛮横地压倒了一切理智。这具身体的失温已经到了极限,再不取暖,你就会成为这片冻原上无数无名冰雕中最滑稽的一座。
你必须做出回应。
喉咙里每一次声带的震动都伴随着撕裂的血腥味。你看着眼前这两个装束迥异、头长犄角的女人,大脑在极度的缺氧中榨取着最后的算力。那个银发的女人眼神太利了,她在评估你是一具尸体还是一个潜在的麻烦;而那个长着鹿角的女人……她的眼神让你想起了孤儿院里偶尔会来的、带着那种让你极度不适的同情心的义工。
绝不能死在这里。
你拼命翻找着记忆深处,那些为了应付选修课而学过的、早已荒废的俄语词汇。舌头僵硬得像一块死肉,你费力地卷动着它,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Помогите……(帮帮我……)”
声音嘶哑,走调严重,带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口音,就像是一个从未喝过伏特加的伦敦绅士在强行模仿莫斯科街头的醉汉。但这已经足够了。
塔露拉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她听懂了,但你那蹩脚的发音让她眼中的怀疑更深了几分。一个在乌萨斯冻原上快冻死的菲林,却连句像样的乌萨斯语都咬不准?
“Пожалуйста……(拜托了……)”
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个词,随后,视野如同断电的旧电视机,瞬间被黑暗吞没。